“想来那推车上的应是前些日子他克扣下,尚未来得及搬回家中的粮米。我从前在章家粥棚当差,心里清楚,加上棚中的那小袋米,便已是章家施粥的极限了。”
沈砚秋亦是瞧出了二人上演的戏码,走到王太初面前小声说道。
她原本以为,这两位自京城来的富贵人物,或是掷下银两草草了事,或是只逞一时之快,与章家撕破脸皮,全然不会考虑这下圩荡的百姓日后该如何生活。
却不想,眼前这二人竟是这般擅长做戏,演得惟妙惟肖。借着章长兴陪太子在清平县筹粮的事由,硬是将自己伪装成了太子这边的人。
“沈姑娘瞧出来了?”
“王姑娘同王公子演得这般逼真,若不是我早就知道前因后果,怕也是猜不出来。”
“这还远远不够呢?若想叫这伙计往后几日老老实实给百姓施粥,不缺斤少两的,恐怕,还有一场重要的戏要演。”
“章行首果真是名不虚传。”
见那伙计回来,王太初随即提高了音量夸赞道,开始演起了她所谓的那场重要的戏。
“正好,我原在粥棚打过下手,我来熬粥。”
沈砚秋不知王太初下一场要演什么,却也有心搭把手,便伸手接过伙计手中的米袋,打算上前帮着熬粥。
哪知她方才一句言语,险些露了破绽。
亏得王太初心思机敏,当即便把话圆了回来,更啖以虚利,哄住了那伙计。
“你这小姑娘可得好生谢我,若非我在章行首跟前夸赞,说你熬的粥又香又厚,今日哪里轮得到你,来伺候我家公子对账。”
“哧--”
听着王太初给沈砚秋编排的故事,刘聿洵经不住笑出了声。
王太初素来反应极快,只是口舌时常跟不上心思,因而时常会闹出些笑话来。
就好比现在,在旁人看来,她王太初更像是小姑娘一些。
“公子笑什么?此事亦有你的功劳。也是亏得你见沈姑娘熬粥稠厚,料想章行首为人仁善,于生意上必不会薄待我等,便在章行首跟前提了此事,沈姑娘这才得以离开粥棚,去了账房当差。”
“还有我的功劳?”
王太初这颠倒因果的说辞,真假掺半,倒也是编排得逻辑缜密,找不出半分破绽来。
“小女子谢过公子和姑娘了。”
沈砚秋虽是头一回见识王太初这般巧言饰辨,却也大致猜透了她的用意。
她先将那袋米倒入锅中,拿起长勺搅舀了几下,盖好锅盖,便陪着王太初演了起来。
“姑娘,姑娘,都是小人的错,可不要因着小的坏了我家姥爷的名声。”
那伙计此刻已然被绕得晕头转向,心中暗自思忖,莫非临江的米水配比,与清平县竟是不一样的?
清平县施粥本就定好了这般米粮份额,他固然从中克扣了不少。可便是把他私吞的米尽数补回去,这粥也谈不上什么香醇稠厚。
可即便心中存疑,他也不愿因这粥棚小事,坏了自家姥爷的生意,只得先赔不是。
好在他听闻,这几位贵客在清平县也只是逗留数日,待他们一走,自己依旧可以照旧克扣粮米。
“我家姥爷向来肯行善布施,不想竟被小的给连累,坏了他的好名声。小人实在不该,还望公子姑娘大人有打量,给小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唉,这话你倒是说得不错。古有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家公子最是喜欢纠偏改错。”
王太初等的便是伙计的这句话。
“不过单凭你口头说辞,我们也难以尽信。章行首本是博济乡邻的善人,我们也不愿见他被底下下人蒙骗。故而就算给你此番机会,可这机会,终究要你自己好好把握才行。”
“公子姑娘给的机会,小人定会好好珍惜。”那伙计满脸惶恐,躬着腰连连作揖,“日后小的定下够米熬粥。”
“可真需得下够才是,我瞧着算上你从车上取回来的那袋,才瞧着勉强算是够了。”
王太初话音刚落,那伙计登时又怔住了,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当真要做到这般地步,自己恐怕还得从自家搬来粮米补足。
真要如此,吃亏的可就变成他了。
那伙计犹犹豫豫不敢答应之时,倒是王太初方才为沈砚秋立起的身份,打破了这僵局。
只见沈砚秋缓步走到他身侧,刻意放低了声音,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暂且先顺着他们应付过去,日后还愁没有捞好处的机会吗?若是不肯照办,这笔生意谈不成,姥爷怪罪下来,你一个伙夫,能担得起吗?”
沈砚秋这话果然奏效,那伙计像是得到了前辈的指点,豁然开阔,立时就应了下来。
“姑娘说得没错。”他朝着王太初拱了拱手,“姥爷吩咐的便是这个配比。”
“那就好,想来章行首也不会临江一套,清平一套。”王太初见目的达成,自是高兴,“你可莫要待我们一走,便又故态复萌,在米粮上缺斤少两。我家公子虽乐行善事,却也惯于事后查验。你若是真敢欺瞒于他,他定会即刻前去禀明章行首,到时候你可莫要怪我们心狠。”
“不过呢,你若当真知错就改,我们也会去行首面前替你美言,说不准下一个调去账房当差的,便是你了。”
王太初还不忘将她那场戏给圆上。
“姑娘能给机会,已是小人的福报,哪里还敢奢望去账房当差。”
“也是,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账房当差的。毕竟算账可不像算偷来的米那般简单。”
虽说那伙计在王太初手下已然吃了亏,可沈砚秋心中依旧难平,忍不住出言冷讽了一句。
“老夫谢过公子姑娘,谢过章姥爷。”
沈砚秋正欲再讥讽几句,排队等候施粥的百姓中,一个老人忽然扑通跪倒在地。
他虽不知道这是一场戏,却也听明白今日这粥是能喝饱了。
“老人家快快请起。”
刘聿洵伸手将老汉搀扶起身,心中愈是羞愧难当。
因为新米下锅,熬粥尚需些时辰。
王太初与刘聿洵索性将贾父请到棚下,同百姓一道等候粥熟。
沈砚秋则守在了灶前,看管着火候。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瞧着真像是在粥棚当差许久的样子。
盛夏暑气本就灼人,加之粥棚狭小,棚下阴凉之处又紧挨着灶台,便更是闷热难耐。
此刻棚下众人皆闭目歇息,求一个心静自然凉。等候粥食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寻了阴凉地坐了下来。
刘聿洵本就最是怕热,这般阴凉对他也无甚用处,便起身想去寻口水喝。
睁眼却瞧见方才跪地谢恩的那名老汉,正暴在灼灼日头底下,俯身捡拾着什么。
他不免好奇,便走了过去。
“老伯是在捡什么?”刘聿洵走近,“本王......晚生帮你捡。”
“不劳烦公子,老夫只是瞧着地上刚才掉了几粒米,便想着将其捡起来。”
那老汉讪讪一笑,直起腰,不好意思地用拳头搓了搓裤缝,随后摊开手掌,将成果展示在刘聿洵跟前。
只见老汉皴裂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二十粒零星的米粒。
他小心翼翼将米粒拢到一处,对着掌心轻轻一吹,笑说道:“公子莫看只是寥寥数粒,这每一粒皆是耕田血汗换来的,半分也轻贱不得。”
“我并无此意。”
那寥寥数粒白米摊在老汉苍老粗糙的掌心里,被烈日一照,泛出点点莹润透亮的光泽。
刘聿洵从未这般细细端详过米粒,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一阵异样的感触,下意识便捻起其中一粒。
“公子手中是江南早稻,生长时日短促,米粒便要疏松些,故而煮出来的粥水容易清散,香气亦要浅淡一些”见刘聿洵捻起米粒细瞧,老汉误以为眼前的公子对此感兴趣,便自顾自介绍了起来。
他娓娓道来,讲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深谙农事的模样:“晚稻就不同了,晚稻历秋露长成,籽粒紧实饱满,熬粥便要更绵密香浓一些。至于北方稻谷,生长期久,颗粒就更要短圆一些,吃来软糯厚实,便又是另一番滋味。”
“小生受教了。”
刘聿洵骤然忆起,往日曾听父皇说起,太祖皇帝曾召田舍郎入崇政殿讲论农务。此刻望着眼前这位老汉,心中暗自感慨,皇祖父当年这般举措,如今也该多多效仿才是。
“老人家对农事见识这般通透,想来种出的稻谷,定是颗颗饱满。”
“唉,种不了喽,如今家中都没田喽。”
那老汉长叹一声,冲着刘聿洵苦笑道。
说罢,便将那几颗米粒小心翼翼收进口袋,背着手,连连摇头,缓步往树木阴凉处走去。
“唉,没得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