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隔着十几米路，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最后两条窄巷，拐进了那家他们都很熟悉、却已很久没来的早点铺子。

这个时间，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他们选了最里面的角落，那张桌子靠墙，漆面斑驳，但擦得很干净。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旧桌面上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某种无声的沟壑。

高悬明点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一碟咸菜，都是楚弦以前常点的，甚至他都没有问楚弦现在还想不想吃。

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他们拿起筷子，咀嚼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像过去无数个结束特训的清晨，像他们还没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像那些疲惫但平静、无需多言也知对方在侧的日子。

楚弦吃得很慢，他咀嚼着熟悉的味道，舌尖却尝不出太多好滋味。

他能感觉到对面高悬明贪婪的目光，很有重量，落在他低垂的睫毛、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确认他还活在人世，确认他还能坐在对面，正常地吃上一碗温热的馄饨。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小时，谁也没说话，直到碗底见空，高悬明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却不是擦自己的手，而是很自然地递到楚弦面前。

楚弦顿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那层冰封的沉默，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蚀月庭】那里，有你想要的线索？”高悬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楚弦“嗯”了一声，没多说。

“危险吗？”

“……比你想的要麻烦一些。”

高悬明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楚弦倒了半杯凉透的大麦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浑浊，映不出清晰的人影。

“楚弦。”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楚弦抬起眼，高悬明隔着桌面上还未散尽的热气，正看着他。

晨光从店铺窄小的窗户斜斜透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眼底有红血丝，有疲惫，有楚弦熟悉的一切，但更深处，有一股近乎偏执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你带我走吧。”

楚弦的呼吸一滞。

“高悬明。”他听见自己说，“特控局需要你。”

“去他的特控局。”高悬明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困兽的呜咽，带着血沫的腥气，“楚弦，你搞清楚了吗，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

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求你。”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那是一个几乎要突破安全距离、却又在最关键时刻硬生生顿住的姿态。

他眼底那团暗火，此刻灼灼地映着楚弦的脸。

“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吧……”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肉里艰难却直接地剥离出来，“你继续去你要去的地方，做你非做不可的事。我会跟着你，我会帮助你。”

“我……我不能再站在这里，看着你一个人往前走。”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楚弦的手腕或衣襟，而是悬停在半空，指尖对着楚弦心脏的位置，微微颤抖着。

“楚弦，”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脊梁，“我快要……抓不住现实了。”

沉默在蔓延，楚弦的指尖在身侧冰凉一片。

他望着高悬明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望着他眼底那团混合着绝望与执念的火焰，胸腔里不知道是不是心脏的东西，像被浸入冰海里，又被烈焰灼烧着。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与情感的弦在同时绷紧，发出濒临断裂的嘶响。

带他走？那意味着将他彻底拖入自己正在坠向的、未知的深渊，意味着他可能再也回不到阳光下。

但同样意味着，他们两个能够……

“我……”楚弦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对不起，我不能。”

高悬明悬空的手骤然垂落，他眼底的那团火焰，像被突如其来的冰雨浇透，骤然暗了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吗。”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猜到了。”

“但是楚弦，”他抬起头，表情认真而执拗，“我不会放弃的，你听好了。”

“你躲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你钻进地底，我就掘地三尺，你就算躲到月亮上去……我也要把月亮拖下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我会一直跟着你、缠着你，直到你肯回头带走我，或者……我们两个都死在这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