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渐斜,对长亭晚,好似十里长。
“你运气真好。”辛惟忽然感叹。总比她好。
此时筋疲力竭的平静覆盖满身,刮骨疗毒将骨削净,断层悄然生长的痛楚痛到麻木。
她还是习惯忍痛了。
“不好意思啊,你弄错了。我这辈子没多走运,都是因为认识了你,算我倒霉。”李遂倾粲然一笑。
“是啊。好可怜。”
辛惟轻快地答。没有再辩驳,通透地看着他。
天空也是前所未有的明朗,大约这几日都是好天气。
没有身处刺骨冬日,这里不会有梅雨季节磨人的阴雨。
连情绪都酝酿不起来。
她哭不出来,更笑不出来。
“我是还不起,但我尽力。正好这些都对你不重要,不想听就走吧。”
她没运气再奢求。时至今日,已经透支了好运。
……
李遂倾没松手。
他迷恋她空无一物的眼神。不为任何人而动摇。
偶尔会留下他的影子……只留下过他的影子。
——我送你我能给的最好的一切,慷慨解囊毫无保留。
——我祝你永远姿态好看,不必为了任何人与事难堪。
——正常人应该这么想吧?执着下去有必要吗?有意义吗?
道理想尽,轻飘飘放下最难。
他一时兴起又一时无聊扔掉的东西太多,有的是人谩骂过他“绝对会遭到报应”,“下十八层地狱都是走运”。
何止回应,他连回顾都懒怠。
现今迟迟应验,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他此生头一回确信,他舍不得。这辈子没办法再掏心掏肺适应别人。
曾经听过的那段戏文唱词里说——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不过俗世凡人。觑不断至高,熬不过心焦。
原是贪心最难得。
他没办法佯装大度。
想过的无数可能性在刹那间全部推翻。
就算可能性无限多,他也得挨个斩断。
他就要这一个。
可她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像一把灰烬,连带苍白单薄的人都好似风吹就尽散。
李遂倾蹙眉,上前一步。
“辛惟——”
女孩往远处无焦距地看了看,忽地勾唇,笑意淡如海雾。
甚至称不上在笑。
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怎么啦?要让我给你唱首《送情郎》还是《走西口》?”
她轻飘飘地道。
“‘小妹妹送情郎呀,送到了大门东。’”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心里难留。’”
辛惟试探着唱了两句。
“可以了吗?”
李遂倾感到手心那只指骨伶仃的手在抖。
她装得无情无义,狠心绝情无人能及。其实她在乎的人不多啊,失去一个都是剜掉一块心脏,碎掉一片灵魂。
……
他竟然没有任何解释,等到现在,一句都没有。
辛惟说:“就到这儿吧。”
李遂倾注视着她,眼里的光也浅淡,散漫得如流云,停了原本的话,“是吗。”
辛惟自嘲般,语气上挑,却连勾唇的笑都散了,“不是吗。”
他似是同意般颔首。
“你自己知道的吧,凡事讲代价。”李遂倾漫不经心地道,更用力地攥着她无法掩饰颤抖的手,却没有点破她。
他唇角挟着一缕冷笑,懒怠顾及情面时才是真正残酷。
“辛惟,我明确告诉你,你还不起。债务不可能因为你可怜就可以一笔勾销的。你以为我会觉得不重要?怎么可能啊。我能赚这么多,是因为我没什么良心。我这人就是锱铢必较,没法只对你善心大发网开一面,你还不完就是这辈子都欠我的。我不是说过吗,你就算死都得死在我这儿。”
——命运给你的礼物在哪里标的价格呢?自己去翻一翻标签上写的名字吧。
关系变成冰冷置换才是最不幸的事。他至少不希望这捧唯一的热血为此变脏。
可到头来,竟只剩用这么难堪的方式维系。
哪怕她不原谅他。
辛惟面色苍白地点头,疲倦地眨了眨眼,“嗯。”
李遂倾这才松了手。
纤细小巧的身影轻盈而平淡地离开他,一如飞鸟消失在青空里,微缩在熙来攘往中。
他没告诉她的下一句是:“随便你去哪儿我都会把你带回来,你没资格给我下最后通牒。”——可我就是偏要勉强的人。你的决定无论是生死簿还是无字天书,我都会改给你看。
小姑娘八成得以为他走了才肯回头。
——果然。
辛惟的回顾很慢,不过浅浅一瞥。
随即表情空荡荡地转回身,揉了揉眼睛,大步离开。
倘若她的手没有抖,他险些就要相信她了。
……
他们的思维很相似。
共同刁难别人时,往往不用一句话便默契地各司其职。不管在什么方面都合拍,契合到一起做什么都完美。
不必多言。下定决心就是再难更改。
辛惟认定自己被人海淹没,才敢停步。
浅浅一瞥。
皆是陌生面孔涌动。
那么好看的面容,怎么样都是刻骨铭心。
熟悉的痛楚此刻更甚,剖心剜骨而已,疼是正常的。
她随时随地都在迎接疼痛,每一次她以为麻木不仁的时候,下一次还会感受到新鲜的痛楚。
洞悉未来走向很简单,她早就知道结局了。
事到如今才认气数已尽。
向前走的每一步都竭尽全力。
就这么一路失魂落魄地走回宿舍,脱力向后靠在门上,想要眨眼,却在下一刹意识全数散佚。
灌满耳中的尖叫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