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遂倾从没见过,或者从未想过,那么凉薄的姑娘也会难过成这样。
彻彻底底卸下层叠面具,丢下惯常伪装,仅剩下那片千疮百孔的灵魂,赤诚地面对着他。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武断地判定结果。谁给你的权利啊?!”
之前辛惟还应答如流,说过年时和徐鸿南见过。
从徐鸿南语焉不详的海龟汤中可以还原出这个真相。
但她前一秒漫不经心地回答,片刻之后,眼泪猝不及防地滑了下来。
眼瞳里浓雾连天,只有泪痕晶莹剔透,浅浅映着室内的微光。
“……还不够吗?”
好似湖泊遇冷成冰,被岩石打碎,凿穿冰面,化了又成平静湖水。
她就是经历了如此无数次破碎又重组的。
冰面之下都是他砸下去的岩石。
甚至这方堰塞湖的形成,本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小姑娘推开他,因过度用力而虚脱倒下去,蜷在被子里可以说撕心裂肺地哭。
她身体不好,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
他对待她又不舍得压按颈动脉窦强行阻隔血液循环。
“宝宝?你呼吸慢点儿。宝宝你说句话好不好别吓我,你想撒气捅我一刀也行别捅死了你还得坐牢啊,二少那点儿业务能力指望不了……”
他语无伦次地伸手想抱她,却被强硬挥开。
之前好歹愿意让他靠近,抓过来抱紧顺毛捋两把不抗拒,至少确定她对他的好感度能支撑亲密动作,让他以为轻松哄好了不少,成就感翻倍上涨。
日渐稳步前进的进度条骤然倒退,奓毛到不让他抱。
长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束手无策”。
用不着他动手,李遂倾还在斟酌怎么让她好好地睡过去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宝宝,‘我’到底干了什么?那时候徐鸿南也在?”
不止辛惟对他只字不提,其他人也三缄其口。而徐鸿南不止是知情。
非但没撬开她的嘴,且现在哄,她压根听不进去。
可没过多久,女孩埋在被子里彻底没了动静。
他尝试着触上去,捧起她的脸摸了摸,没反应。
竭力压着叫不醒她的恐惧,试探着摸她的脉没有异常。
真是为了她自学成才,懂些皮毛不至于抓瞎。
他慢慢地拢紧她,用力按在怀里。
“宝宝,你丢不下我的。”
……
辛惟对于夜晚最后的记忆滞后。
终止在她哽咽着埋在被子里。
声音轻细到快消散。
“……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她就是不懂。
强硬地不去想却忍不住,可是剖析到最后就活不下去了。
她说我知道我欠你的,我都知道。
那些习惯性用谎言掩藏的伤口血淋淋地撕裂,像陶瓷被摔碎在地,摊开在他眼前,要欣赏要销毁,要杀要剐全部听凭调遣。
——我都可以,凭你乐意。
可她还是忘记了夜晚的末尾发生了什么。
好像大病初愈后,总会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而忘却很多细节。
或许说完不久,筋疲力竭到抽噎声都微弱,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由于心力交瘁,睡得天昏地暗。
再度恢复意识,就是过了不知多久,再次听到身旁细微的窸窣声。
辛惟挣扎了一下瘫回原处,头晕到起床都困难。
李遂倾把她抱起来,一如既往地道,“明天有课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好了,要么地铁,还不会堵车。”
辛惟睡过一觉,陡然感到昨晚既傻又没用,尴尬至极,想蒙着被子装死。为了尽快消解尴尬,她拿过手机迅速叫车晃晃示意,晃了一下就被抢走,“哎!”
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取消订单,毋庸置疑道:“我送你。”
又端详她道:“给你约了个医生,过两天你们都没课的时候,我让张翎熹或者景又琛带你再去医院看看,你自己又不会去。你就是欠被腌在药罐子里。”
辛惟四处寻找自己的装饰戒指,闻言差点儿磕在桌角,难以置信般歪头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
在注定会被连串反问驳倒之前,她又问:“哎,你把我的戒指扔哪儿去了?”
……
李遂倾开了一辆贺知霑给他派来的车。
贺知霑给他发消息,字里行间怨气冲天:「别烦我」
在车上,他像谈论今天吃什么似的轻描淡写道:“前段时间孔三小姐跟我打电话还念叨小惟,又骂了我半天。”
辛惟咬着下唇。那些她理解不了的湿热再一次莫名地盈满眼眶。
曾经的乌托邦是一点点溃烂的。终究事与愿违。
一步之谬,步步皆错。
她徒劳地张了张口,最终只剩缄默。
……
“祝你旗开得胜。”
辛惟下车,平静地送上祝福,转身就要走。
她没说再见。
中文表达往往委婉得温情,就好比说出口的“再见”,像是依依不舍,盼着总会再次见面。
诀别时割袍断义,岂非一句话可为。
白头吟的情感太浓烈,担不起。
不明不白的关系无需郑重缠绵,哪堪伤离别。
辛惟莫名在惋惜。
古往今来多少句离别诗,竟然没有一句应得上景,句句皆是缺憾。
或许换一种外语更明晰。
他们闲来无事学过很多种语言,闲聊时你一言我一语,胡乱杂糅,不想开口就用手语,相互都能懂七七八八,怎么聊都可以。
比如,假设在日语的语境中,这时她该说“さようなら”。
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又或者可以当作诀别。
出于非母语的陌生化而不必倾注太多情感。
即便他的手比她温暖得多,于她却好似冬日绵绵霏雪,渗来蚀骨的冷。
久而久之,北国薄凉融入骨血,便不想再望来时路。
当知道一样东西可能永远不会属于自己,也算不上失望。
身无长物是痛快。无所依凭是自在。
明了幸运与她相距甚远。
可她想得到的东西从来只想掌控在手心,最好没有变数。
拿不到的就告诉自己不想要。
李遂倾一路牵着她的手,送她到校门口停步。
再过两天比赛开始,参赛选手的住所就会统一更换到学校附近的酒店。她不会关心了。
说到底这场赛事谁赢谁输都和她关系不大。祝他们团队赢也没什么。
他还是应当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