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向自认为脸皮厚如牛皮的现下想多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头看落在顾却月鞋面上的灰叶蝶。
苎麻鞋面洗刷的久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短毛,灰叶蝶正落在上面歇脚。
陆钦久不言语,顾却月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将双脚往裙摆里收了收。
如此明显的动作,陆钦自知唐突,刹那间连目光都不知该收向哪里。
就这么跌跌撞撞,慌乱的与顾却月眸光撞在一起。
两双眸子,一双是深邃的,是积水逾百尺的深潭,即便地动山摇,自是岿然不动;另一双是闪烁的,并不敢对视。
一场没有言语的交锋,陆钦很快败下阵来。
偏偏灰叶蝶不赏脸,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相比之下,顾却月从容许多,即使她的想说的话也没法轻易说出口。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扭捏之人,即便官场之上大家惯会伪装,想说什么从来不会直来直去。
但那种伪装对顾却月来说得心应手,她总是能将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她比陆钦早到栈桥,不为别的,就是把想说的话提前说了一遍而已。
片刻寂静后,顾却月随手丢出一块石头,扑通一声落在远处浅河里。
借着石头的扑通声,顾却月缓缓舒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陆钦想帮她的心是真的,总该配得上一个谢字。
“你……帮我个忙吧。”
谢意摇身一变,两人都有些吃惊。
顾却月怎么都想不到,兜兜转转都不用,直接跳到最后一环。
陆钦也是想不到,他以为顾却月往后都不会想再见他,彼此之间会变得比南下江州时还要陌生。
“好”,陆钦想都没想,答的干脆。
“不问问是什么?”
“不问,没什么好问的。”
顾却月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一般将陈二牛的状子变出来,递给陆钦。
陆钦大概看了一遍,心知顾却月找上门来,大概是县衙里存档的地籍毁于水患,若要替陈二牛讨回几亩地,要么到州府衙门去再找地籍,要么到田间地头去挖挖看有没有界碑。
既然是帮忙,那方法该由陆钦选。
而今水患刚过,各地交通不便,下宁距离州府俞百里,一来一回要耽搁许久。
“这简单,我先带着元九到田边挖上一挖,说不准挖出田界砖,土封什么来。”
顾却月道谢。
沉寂了一会儿,陆钦忽然道:“顾大人,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顾却月又是丢出一块石头,“你不是说不问吗?”
就这一会儿功夫,陆钦好似占据了上风,脸皮回到它本该有的厚度。
“我说的是答应前什么都不问。”
“公事私事有什么要紧?”顾却月反问。
“自然是十分要紧,若是公事,我要问完事是跟县衙对接,还是把状子送到州府归档;若是私事,那我要问的是你是到这儿来看山水的吗?”
这话说得巧妙,本来只能问一个,现在两个都问出来了。
顾却月一笑,低头想了一下,仍是反问,“我要都答吗?”
“每年猜灯谜的时候,画儿匠都说灯笼上写着的既是谜底,又是谜面。”
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陆钦跟顾却月待久了,说话自然而然曲折起来。
答公事,答私事,两答,两不答,都会将两人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