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堂不解。
水往低处流,难不成还叫它往天上去不成?
“难不成水还能上天?”他问道。
“对,就是往上走。”
“峡谷深处水量大,流速快,是因所有的水都挤在一小截河道里,若能叫一部分水从上层流走,下层水量减少,流速自然会降下来。”
可如何让水分层?
这毕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顾却月又在图上画下一笔,这回是一道斜线,一道画在山上的斜线。从青崖峡上游左岸,斜着划向下游右岸。
一旁丁玉堂眨眨眼,以为顾却月是太长时间没合眼,画歪了,不画在河里,竟然画到山上。
“在这里顺着水流方向凿一道槽。”
他再定睛一看,确实是没看错。
只听顾却月继续道:“槽要入口宽,出口窄,尽量将更多的水分出来。”
“就像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说得更明白些,“就像是寻常分水,分出几天支流来。支流带走了水,主流就慢了。”
“只不过现下支流不在岸上,仍是在水里。”
丁玉堂想了一会儿,目光在图册斜线上下游移,却是想不出究竟是个什么场景。
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这办法,没人试过。”
“丁伯,除此之外,我们没别的办法了。”
计划敲定,几乎所有人都涌到山上,顾却月也不例外。
凿至第三日,苏昭远忽然爬到半山腰,身后还带着三人,分别是陆钦,元九,以及一个生人。
顾却月正站在临时扯起来遮阴的旧葛布下给工头讲接下来的石槽走向,察觉到有人来,偏头看了一眼。
日光从葛布边缘漏下来,恰好落在眉骨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认出是苏昭远与陆钦,扭身与身旁工头交代几句。
交代的功夫苏昭远几人已经走到棚下。
“苏御史,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苏明远并不答话,只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跟着的,穿着粗布短衣的中年男子。
“这人说是林场伙计,认得你。”
顾却月遂看了那汉子一眼。
那人双手交握胸前,微微佝偻着腰,见顾却月看过来,主动开口道:“顾大人,我在涧西林场做活,去年给您往乌东渡送过木料。”
顾却月看那汉子一眼。
那汉子似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你说你送过,那可知乌东渡用的什么木材?”
“用的自然是柏木,林场谁人不知?”
顾却月点点头,“既如此,说说那运送的那批柏木是从那个码头起运?走的那条水路?是第几日到的乌东渡。”
那汉子听顾却月问完,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大人问的是这个,俺都记着哩。”
“去年三月二十七,小人带着木料从涧溪码头起运,走的是东线,途经双柳镇。”
“到乌东渡是四月初九,拢共十四天,中间在双柳镇歇了两天,等上游放筏子。”
时间,地点,天数,以及在双柳镇停留两天的细节,汉子说的一点不差。
苏昭远看他说得顺溜,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其实很为顾却月高兴。
旁的不说,有这人证词,至少能证明顾却月从涧西林场采购木材为柏木,一举打破此前其为私利,采购低价杨木嫌疑。
“你记性倒是好”,这话本该说的是对证人说,可顾却月看的确是陆钦。
那汉子搓了搓手,“嗐,咱们下苦力的人,别的不行,就是记事。哪趟活计给多少银子都得记着,要不年底算账,掌柜的说多少就是多少,咱可亏不起。”
顾却月点点头,又问:“花押呢?”
汉子一愣,像是没听清,顾却月便又问了一遍。
“都水监每运一趟木料,都有与之对应的花押,你运的那批花押什么样?”
四下忽然安静,显得众河工在山上喊号子的声响格外大。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后后道:“大人问的是那个啊,俺不识字,原来那个叫花押。”
“有啊,怎么没有,至于什么样,这俺就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个圈儿,了,里面有个字,俺不认得。”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一笔,两笔,连起来隐约是个歪歪扭扭“督”字。
“大概就是这样吧,旁的俺实在记不住。”
“掌柜的还特意交代过,说官老爷们只认印不认人,叫我们千万收好了。”
顾却月仍是向方才一样点点头,她面无表情站了片刻,实在叫陆钦不知她在想什么,眼神平静的像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汤药。
“啪。”
那碗甩在地上,不是没放稳,摔在桌旁。
是顾却月气极,抓起离她最近的药碗,不偏不倚砸在汉子脚边。
碗片四溅,药汁飞迸。
有几滴溅在那人草鞋上,更多的则是淌在地上用树枝画出来的花押里。
那汉子回头看一眼陆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请大人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