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远瞧瞧顾却月,又瞧瞧陆钦,最后看了看跪在地上,被顾却月一声住口喝住,不敢再作声的汉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难怪早几天顾却月说什么莫名奇怪的要给他添些麻烦的话。
原来是这么个麻烦法,他还以为她是要“畏罪潜逃”。
这汉子证词打磨的刚刚好,既不忽略重点,又能隐下寻常不经意的小小细节,差点把苏昭远这个问案高手给唬住了。
“督水监是有花押”,顾却月继续道,“但乌东渡的木料是涧西林场供应的第一批木料,当时是本官在乌东渡督工,因此第一批木料并未使用花押。”
汉子脖颈发凉,回头觑一眼陆钦,心道:“这不是害人么,自己都没搞清楚。就不该贪图银钱,这下好了,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陆钦这边也是心虚至极,同元九一样垂着头,根本不敢乱看。
这事也是奇了,好不容易派人差出花押式样来,结果竟然没用过。
“至于乌东渡花押,是在第四批木料运抵后启用。”
陆钦眼中有了些光亮,用过!
不枉他费尽心思,又查花押,又查线路,最后还亲自跑到林场揪个人回来。
“为打围堰临时导流,第五批木料中参杂大半杨木。”
汉子又看看陆钦,实在不知该接什么话,路上陆钦也没跟他提还有这茬儿。
偏偏顾却月不给他沉默的机会,追问道:“是也不是?”
汉子眼珠转悠好几圈,“是……是有这么回事。”
顾却月气极反笑,“你没运过木头,虽有林场腰牌,却是伐木工。”
“大人好眼力”,
陆钦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费这么大功夫,最后证明的竟是柏、杨混购。
顾却月气愤,加之这几日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一时间似有晕眩之意,已是不知该说什么,抿着唇不叫自己出声。
陆钦自知险些闯下大祸,更是不敢言语。
至于为了银子被陆钦教唆的汉子,已经跪在地上想自己待会儿是个什么死法了。
正午十分,日头顶在头上,虽是已是秋日,还是多少有些热。
苏昭远一手叉腰,另一手在遮在额前,感叹道:“这日头真毒。”
说罢,一肘杵在顾却月肩头。
顾却月正想着说点什么好结束这场荒诞,差点一下子叫苏昭远杵地上。
苏昭远浑不在意,“这时候最好是找个临街小茶楼,满满点上一桌子茶点,就着茶水小口小口消磨时间。”
“我不与你客气了,这便走吧。”
……
青崖峡决口历时半月,终是合龙。
合龙之日,朝中裁决同期下达。
水督顾却月虽未以杨易松,然擅改物料,所行失度;柏木虽坚,然无以证其必不至堤溃。
又,决青崖虽为大局,终属擅行。廷议以亡羊补牢论,不为戴罪立功列。
数罪并罚,黜为署令。
圣旨一到,苏昭远这个御史不便久留江南,不过临行前可没忘了另一桩大事。
下宁地处受灾中心,哪还有什么茶楼,苏昭远可是不管,硬要拉着顾却月找个地方吃茶。
大水退去,下宁到处都在清淤,城中开门的商户没几家,顾却月与苏昭远一路走出城去,终于在城外空地上寻得一个瓜棚。
一壶热茶,两只粗碗。
多半是茶梗的大叶茶落色格外快,没过一会儿倒出来的茶汤就变成浓重的红褐色。
苏昭远端起碗喝了一口,连连皱眉,“这叫茶?”
“有喝的就不错了”,顾却月给自己倒上,“我倒是想给你找个茶楼,泡在水里的你能愿意上去?”
上下打量一番,苏昭远又找出茬儿来。
顾却月穿的简简单单,身上还沾着些泥点子,虽然泥点子印迹不深,显然来之前拿布巾擦拭过,但苏昭远并不满意。
“你就穿这个来送我?”
“那不然呢,我把年节朝廷赏的缎子披上呗。”
斗嘴的功夫,摊贩抱来只瓜,当着两人的面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客官,大水刚过去,如今缺吃少穿的,没得比之前。”
他倒是个能说的,可苏昭远也不是个公子哥,到底是识货的。
“你这瓜还能吃?”
苏昭远看着瓜皮上的泥直皱眉头,已经能想到一刀下去瓜皮破裂,烂掉的瓜瓤顺着桌子流一地的场景。
“客官说的哪里话”,说罢一刀下去,“瓜坏人心不能坏,坏瓜哪能拿来卖钱哩。”
“不吃拉倒”,顾却月呛一句苏昭远。
他这人,家里条件不差,打小身边仆妇随从一大堆。要说受过什么苦,大抵是吃了拿笔杆子的苦。
被呛了一口,苏昭远并不恼,拿起桌上已经切好的一角瓜送进嘴里。
咬下去并没有咔嚓的一声脆响,汁水倒是足。
只是不够甜,仿佛被过于充沛的汁水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