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堤上用的木桩大有门道,所谓水浸千年松,松木坚韧,抗弯性好,能承受水流冲击;而杨木木质疏松,吸水性强,几乎是一冲就断。
杨木换松木,若真有此事,顾却月便是贪赃枉法,罪不容诛。
李季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说清楚。”
“是,陛下。”
“乌东堤岁修拨银一万两千两,其中桩木款八千两,但实际运往乌东的松木不过半成,合现银两千两,其余皆是杨木。”
“仅桩木款一项,便有三分之二银两不知去向。”
谢黎微转过身看向张衡,“张御史,你说岁修用的杨木桩,可有实证?”
张衡吞吞吐吐道:“这……乌东堤溃,木桩怕是早已被冲走。”
“那就是没有”,谢黎微道,“难道凭你一张嘴就能定五品水督的罪?”
二人争锋相对,御史虽只有七品,但位卑而权重。
张衡激愤道:“谢大人,顾却月若真有问题,让她继续留在江南,万一她销毁证据,串通口供呢?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够了”,一直坐在高位上的李季终于开口。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群臣,“张御史,你的意思朕明白;谢尚书,你的顾虑朕也知晓。”
谢黎微和张衡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李季踱了两步,做出了最终决定。
“传旨,都水监水督顾却月,停职待勘,着御史台遣巡查御史,赴江南调查岁修一事。若查实顾却月有罪,就地拿问。”
“诸卿可有异议?”
殿中稍静片刻,齐齐跪倒:“陛下圣明。”
七八日后,定水寺众人推开寺门,欣喜的发现水位降下去两三阶。
沈拓再见顾却月,便是这个时候。
她不知从哪回来,满是疲惫。
几缕碎发蓬乱的支棱着,像是这几天根本没挨过枕头。
官袍下摆湿了干、干了湿,水渍一圈一圈,深深浅浅的。靴子更是看不出被泥糊着,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下宁危机解除,等水退了大家便彻底安全了”,顾却月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像是这几日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太久没喝水。
沈拓煎完药从灶间出来,见顾却月如此有折返回灶间。
灶间乱糟糟的,几个不曾受伤的妇人正被帮忙烧水煮粥,炉膛里火苗舔舐着锅底,燎人的很。
沈拓东翻翻西找找,找出一块老姜,翻出几颗红枣,又添上几味润喉清肺的药材。
他将姜切成片,红枣去核扔进一个小陶罐里,架在炉膛边小火眼上慢慢煨。
随着水慢慢热起来,灶间慢慢漾开一丝姜片的辛辣和枣子的香甜。
水快要沸腾之际,寺外传来片嘈杂。
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沈拓站起身,往灶间门口走了两步。
寺外,尚未完全褪去的水面漂来一只官船。
不同于风雨飘摇的小舟,这船走得平稳,远远望去船上人十分齐整,没有受灾现场应有的散乱。
船停在石阶前,依次从船上下来十几人。
为首的身着绯袍,面白无须,身后跟着几个船皂衣的吏员,而后是几名武卫。
绯衣人正正衣冠,踏进定水寺。
“都水监水督,顾却月何在?”
寺内乱糟糟的,几个正在为灾民包扎伤口的医官抬起头,不自觉看向顾却月方向。
来人显然也注意到人群中另一抹耀眼的红,走上前去,拱手道:“监察院奉旨查案,都水监水督任内岁修以次充好,大宗河银下落不明,着即停职待勘,移交印信,不得擅离定水寺。”
说罢,从吏员手中接过一卷文书,白纸黑字,末尾盖着鲜红的敕印。
一时间寺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就连方才呻吟着的伤员一时也忘了疼,小声嘀咕道:“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别看她人摸人样的,救人跑最前边,原来是贪了河银,良心过不去。”
顾却月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摸了摸腰间,那里系着的铜印,是都水监发文,征夫,调粮的关键。
她想解下它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如此不听使唤,越解越系成死结。
好不容易解下,又发现上面沾满泥污。
她用袖子擦了,这才递到吏员一直捧着的托盘中。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苏明远一眼。
那目光是平静的,但也绝不是认命。
“苏御史,我阿姊胆子小,经不起吓,你查案归查案,不要恐吓于她。”
“不要吓着我阿姊,我不要吓着我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