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谈,轻易不会用刀兵。”
她说得十分平静,同对关天禄动手时一样面不改色。
“好,不用刀兵是吧。便是平日走路不甚跌倒,开了刃的簪子不甚刺入怎么办?”
“要杀姓关的,自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你写状子来,燕律能饶过他?”
案上总共五六本公文,叫顾却月倒腾一遍,几乎恢复原来模样。
她手上动作仍是不停,“事太多,我分不出神来。”
陆钦在顾却月跟前一向保持适当边界,虽有不能言说的小心思,但从在白沙湾见过沈拓后,便收拢起来,从未逾矩。
现下是什么都不顾了,追着顾却月问。
“便是分不出神来,就不能跟我说?我去偷偷结果了他,岂不比你冒险强?”
他语气又急又厉,不等顾却月回答,“谁给你的?”
顾却月不答,陆钦又问:“是不是沈拓?”
“简直不像话,他就是这么在意你的?”
“不是他”,顾却月只愿意回这一句。
陆钦脸色铁青,瞥见桌角有一坛尚未开封,用于驱寒的烈酒。
他一把将抓过酒坛,打开木盒,将簪子抖落到酒坛里。
簪子一入坛,坛中沙沙作响,一股浓郁的清苦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直到泡沫渐息,陆钦取出簪子,变戏法一般从随身囊革中掏出块质地细密的青砺石,就着灯光,嚯嚯磨起来。
磨了约莫一刻钟,陆钦举起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原本闪着寒光的刃已经变得圆钝。
他试探着划了下自己的手,不见破口。
又对着灯看了看,瞧见的倒不是簪子,而是灯后那张紧盯着他,隐隐有些愠怒的脸。
“哦”,陆钦不知在对谁说。
他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此举十分不妥。
他以什么身份毁坏她的东西?
陆钦眨眨眼,略掩过心虚,将簪子放回桌上的木盒里,却不归还。
“此物凶险,即便磨了刃,依旧坚硬可伤人。”
说着将木盒攥在手中,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她是有婚约的人,收她簪子,恐被人说闲话。
想了想,他问道:“这簪子你以后都不戴了吧?”
顾却月满脸无奈,好好一个伪装成发簪的防身利器,叫他磨花了,露出里面精铁来了,戴上还能有什么用?难不成叫人一眼看出来我要杀你吗?
“不戴。”
“那便好,我可就随意处置了。”
陆钦踏出房门,在刀鞘在树底挖了个不深不浅的坑,连带着木盒一块儿放在坑底,填土踩实了才长舒一口气。
只是顾却月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院中氛围太令人窒息,陆钦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时候还早,顾大人第一次来边关吧。”
“要不要出去走走?”
……
安西虽属燕境,但与江州大不相同。
没有粉墙黛瓦,没有曲折水巷,目之所及,尽是黄土。
黄土夯成的围墙,黄土抹平的房舍,街道也是被压实的土路。
镇子的确不大,沿着主街很快便到了尽头。
一道更为高大的夯土城墙巍然耸立,守夜的兵器握着长矛,听见脚步声警惕望来。
人或许不认识,但官袍错不了。
队正上前抱拳行军礼,“末将参见二位大人。城上风大,大人若需登览,末将引路护卫。”
城楼上,每个垛口处都有两名兵士挺立,目光炯炯地望向羌地。
顾却月踱步至一处垛口前,对兵士道:“退下,十步外候命。”
二人便接替方才兵士的位置。
眼前,是西羌;身后,是大燕。
边境之上,有着最辽远的风景和最复杂的心事。
夏末,塞外已经有了些许寒意,顾却月宽大的袖袍灌了风,向后飒飒拂动。
“督水监调控水位,影响草场丰枯,你一人,可抵雄兵十万”,陆钦钦佩之情难以言喻。
顾却月闻言,嘴角似乎极轻的弯了一下。明明是笑,却被今夜这轮高悬塞外的月光照得一片冰凉。
“若真能这样”,她缓缓开口,带着些许自嘲,“若真能这样,我非得给自己建个庙供起来。大家别拜河神了,拜我吧。”
风将她鬓发吹散,她抬手别到耳后。
“兵者,诡道也。”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赫连插手石价,表面为阻碍水是,实则为筹备军资。江南多少矿山,何必盯着赫连手里那些不放。”
“水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水衡曹治水方法太过落后,长此影响的是大燕。我假意上钩,弄出个什么六坝联调的说法来,表面是逼迫赫连返还石料,实则是为教授水衡曹治水方略。”
陆钦脸上写满错愕,但一下子便明白了,“六坝联调本就是假的,时间一久定会有破晓。所以关天禄必须死,必须速死。”
顾却月终于转头看向陆钦,她笑了,绯红的官袍即便是在夜里依旧耀目。
那样的清冷,那样的灼然。
陆钦看得出神,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究竟为何被她吸引。
有手段,有柔肠。
原来这便叫作,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