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多少石料不要紧，要紧的是叫羌人相信我们有多少。”

“明日起，澧水一线大小酒肆，漕帮及客商歇脚处放出消息，北面平州发现特大矿脉，量大易采，产出石料已秘密运往各工所。”

“此其一，其二，督水监原有石料堆叠日久，欲折价处置。”

“以商号的名义，在市面小批量放出储备石料，各商号轮流放，不同地段放。”

“至于价格，就报市价八成，对外说担心平州石料冲击，先行套现，做出各家打小算盘，相互不知情的模样。”

“第三，收口，留意各车马行，近日有大规模，陌生面孔试图租赁车马，即刻回报。”

“谨遵大人吩咐”，众人回应，纷纷退出。

有一人逆着人流跑进来，是夏荆。

他跑到顾却月跟前低声禀报，“大人，盯梢的人发现永丰料行的东家近来常出入杏园，那园子是别业，说是如此，其实与其妻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且近日有数批精壮脚夫入住，举止似有异常。”

种种暗线，最终汇聚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永丰料行的管事，关天禄。

明面上，关天禄为几大商号跑腿，是对石料行情颇为熟悉的中间人，偶尔帮着官仓核算些散料进出。混个脸熟，得些油水。

“可查实了？”

“查实了大人”，夏荆道。

“邛州仓轮值表与换防时辰上月曾核对损耗，经关天禄之手整理过副本，其妻弟经营骡马队，近三个月承接的零散货运中多次交易地点在陆大人查证的羌人暗桩附近。”

……

城外，废砖窑。

羌燕双方的较量已经到紧要关头，赫连无法稳坐关外，乔装一番靠近江州城。

只是这破砖窑住的实在憋屈，他一脚踢飞一块碎砖，半块砖头不偏不倚滚到面具人脚下。

面具人连连后退几步，做惊恐状。

从河伯祠开始，蓑衣人始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不敢示人，说明心中有鬼。

下雨带斗笠，天晴带面具。

赫连不喜与这等人为伍，偏偏他带来的消息每回都十分精准。

不光是火烧邛州仓一回，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余次。

越想越是不悦，赫连一个箭步上前，勾掉面具人脑后红绳。

面具应声而落，后面藏着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他一拱手，“王爷，顾却月到底是一介女流，见识短浅，略施小计便慌了手脚。”

一直为赫连所用的关天禄对这个横叉一棒子的人没有好脸色，尤其他还分走了赫连对他的信任。

今日一看，竟不是生人。

“吴中玉？”关天禄问。

“正是在下。”

“你的消息从何而来？”

“自然是跟关管事一样，道上来的。”

关天隐隐有一丝不安，扑通跪倒在地，“王爷，不能再等了。”

“这几天市面上石价邪性的很，江州好几道水闸岔口都有生面孔晃悠。”

“咱们得赶紧走，趁着天黑，走老河道，有绝对稳妥的船。”

“稳妥？”

吴中玉抬头看看天色，上前一步，声调平稳，并未有关天禄那般慌乱。

“王爷明鉴，关管事是叫叫人吓破了胆，慌了神了。此刻外边形势不明，贸然行动，才是犯险。”

他转向关天禄，言辞犀利起来：“关管事口口声声要趁天黑带着王爷撤离，可知都水监为了修水闸，将断锋江上上下下摸过好几遍。”

“此时灯火不明，万一撞上官府暗标，岂不自投罗网？”

关天禄不与吴中玉废话，他与他不同，他手上沾了燕人的血，要说急着逃，他比赫连还急。

至于赫连，当下已经被叫两个人缠住，双方各执一词，都将对方的路数贬的一文不值，反倒叫他这个拿主意的人犯了难。

他到江州来，不光为石料，更是想探大燕腹地虚实，毕竟王庭还在等他消息。

“王爷，大势已去，必须立刻走。您一把火烧了顾却月十一个手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关天禄伏趴在地，见赫连迟迟未做出决定，继续道：“她在撒饵，当务之急是将我们现有的石料运出大燕，您跟着石料一起走。”

吴中玉则道：“王爷，在下浅见，此时非但不能走，不能轻举妄动，反而要静观其变，放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出去，以静制动。”

破晓，接到密信的顾却月马不停蹄带人赶到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一步。

破开砖窑那扇破木门的时候，地上连火星子都灭了。

火堆旁边倒了个人，吴中玉仰面横在墙角，左肩汩汩涌出的鲜红浸透了大半衣衫。

他面色灰白，但尚有意识，余光瞥见顾却月刹那，眼神中突然流出混着愧疚与如释重负的复杂。

吴中玉知道，赫连不会轻易踏上大燕的土地，今日他拖延不成，日后再不会有这等好机会。

他颤抖着，终究没说出话。

顾却月见状，疾步上前，半跪于吴中玉身侧，喊道：“医官，救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