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有医官上来安顿吴中玉,陆钦按刀上前,“可要我带人追上去?”
顾却月负手而立,“不必强擒,做做样子,他会回来的。”
话说得云里雾里的,陆钦顾不上多问,点了随身十余人从窑后破洞里钻出去。
几乎在陆钦一行追出去的同时,有驿卒来报。
“丹江坝成功合龙,各闸口检验完毕,符合预期。”
“好”,顾却月应下,“下去休息吧。”
……
督水监衙署后院一处僻静厢房,每道门下皆有守卫。消息虽严,却瞒不过有心人。
后园花厅,林嫣然正端坐椅上,双手交叠,见顾却月前来,立刻起身,敛衽见礼。
“民女林氏,见过顾大人。”
顾却月虚扶一下,“林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她打量着林嫣然,嫣然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衣裙,样式简单,发髻也简单,只簪着支素银簪并两朵淡色绢花。
林嫣然坐下之际飞快抬眸,不料目光正与顾却月撞了个正着。
许是紧张,许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女官,林嫣然练过好几遭的话现下说出来竟有些磕绊。
她迅速垂下眼帘,“顾大人,民女想……”
“我知道”,顾却月温柔道:“吴掌柜已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都水监内清净,故暂留此地。”
“你与吴掌柜虽有……,但终究未过明面,因此派人送信时并未送往林家。”
“是,多谢大人体恤。嫣然知大人会妥善安置,但情理上……总想着亲眼见见,才能安心些。”
顾却月点点头,“既如此,便随我来吧,他刚服了药,兴许还醒着。”
厢房里药气弥漫,吴中玉闭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尚算平稳。
林嫣然往里进的步子顿了顿,脚下放得极轻,走到床旁圆凳旁却并未坐下,只是怔怔地看着吴中玉身上缠着的厚厚绷带,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
吴中玉似是察觉到来人,微微睁开眼,见是林嫣然,眸子一亮。
再一眼才看见林嫣然身后之人,便要起身见礼,动作幅度一大,牵动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却月抬手,“不必多礼,我送林姑娘过来,这便出去。”
说罢顾却月不再多言,退到院中。
院中草木正盛,屋内偶尔传出极轻的啜泣声,中间又夹杂着抚慰低语声,若有若无,听得并不真切。
顾却月并没有走,于院中静立,心头笼罩的是一种极淡的,混在烦扰公务之外的欣慰。
当日吴中玉为她所用,不看码头选址,不谈利益分成,惟求顾却月应他一个请求。
彼时顾却月不知他要什么,便对他道:“只要不伤天害理,尽可讲来。”
今日一见林嫣然,她一下便知吴中玉请求为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房门轻响,林嫣然红着眼圈走出来,走到顾却月跟前再次见礼。
“民女谢过顾大人,中玉哥哥说……他有话要对大人说,望大人拨冗一见。”
院中日光正好,照在林嫣然脸上,原本淡淡的胭脂被晕开了一些,她抬眼正撞上顾却月目光,愣了愣,慌忙低头用袖子擦。
顾却月也不拦她,说话比平时软和许多,问道:“你呢?你心里愿不愿意?”
嫣然的手一下停住了,她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是抿着唇点了点头。
顾却月心中有了数,笑了笑,用手蹭了蹭嫣然脸颊,“这儿,再擦擦。”
“前两日周掌柜家女眷来回话,非留了从京城带过来的胭脂,我平日用不着,给你留着用。”
又对旁人道:“后巷正好有辆车出去办差,让林姑娘搭个便车回去,稳妥些。”
有小丫鬟来引林嫣然。
走到院门拐角处时,她朝着顾却月方向欠了欠身,又望了一眼厢房,这才消失在廊下。
阳光甚好,透过绿荫撒下一地斑驳。
太阿山以西,群山环抱中有块称得上广袤的平地,此地地势高,是西羌东南夏季牧场中为数不多有活水的草场。
几场雨浇下来,绿油油的牧草已经齐膝高。
老牧人乌日勒赶着羊哼着曲儿蹲在野马河边,把他那把用了半辈子已经磨得铮亮的铜壶摁倒水里。
铜壶摁倒水里,却迟迟没有提起来。
这水,似乎有些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