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顾却月立在楼梯转角处闭目片刻,并未立即下楼。
“赵铭。”
她低声唤过身侧一个面容沉稳的护卫。
赵铭立刻上前,顾却月与她耳语几句。
“是”,赵铭毫不迟疑,抱拳领命,转身便从另一侧伙计行走的窄梯下去。
顾却月身边便只剩一名唤作夏荆的年轻护卫。
她定了定心神,这才扶着木质扶手缓缓下了楼梯。
楼下江风裹挟着酒肉香气与喧嚣的声浪扑过来,不叫人觉得烦闷,反倒莫名有种踏实。
夏荆始终默不作声的跟上,保持着半臂距离,手始终虚按在刀柄附近。
刚下望江楼门前石阶,江风一激,顾却月抬眼,正撞见一辆轻便小车停在街上。
车檐下悬挂的灯笼上,遒劲的沈字在昏黄的灯笼上格外扎眼。
顾却月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夏荆敏锐地上前半步,侧身护在她身前些许。
车旁穿着体面的嬷嬷撩开车帘,对马车里的人低声几句。
随即,极尽小心的搀出位老妇人。
老夫人年岁大了,但并不见老,面上看着与多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头发白得多。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银梳蓖。
此人正是沈拓祖母。
沈老妇人抬眼,目光恰好与从高阶上走下的顾却月撞个正着。
江风似乎被这意外的照面拦停,身后望江楼的丝竹声与街角的叫卖声忽然退得很远。
顾却月今日穿了身鸦青窄袍,绾髻无饰,
老妇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转而便滑向夏荆。
夏荆本是督水监巡卫,顾却月见他身手好,人又伶俐,便留在身边近身护卫。
他身姿挺拔,因常年习武,往那儿一站,散发着书生没有的英武。
沈老妇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清晰应如顾却月眼底。
她停住步子,微微颔首道:“老夫人。”
沈拓祖母也顿住脚步,“顾大人。”
“天色晚了,大人仍在奔波公务,实在辛劳。”
她眼风又若有若无的停在夏荆身上,“只是这更深露重的,大人身边可是多几个稳当妥帖的人才好。毕竟外头眼睛杂,人言可畏。”
顾却月笑了笑,“多谢老妇人关怀,夏汛当前,河工事急。护卫随行乃是衙署定例,只为保证公务畅达,不至延误。”
“夜色已深,不敢打扰老妇人雅兴,晚辈告辞。”
说罢再次颔首,转身登上那辆已经停在街边的马车。
马车辘辘往前走,车厢内,顾却月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不停对自己道:“沉住气,沉住气。网已经布下,剩下的就是赶鱼。接下来要用木桨敲船头,慢慢把鱼赶到网里。”
马车驶离望江楼所在热闹的长街,顾却月睁开眼,吩咐夏荆道:
“传我令,执督水监勘合,急告江州刺史,请调江州司马、市令,司户、司仓参军,并江州治下诸县县丞,各选调可靠书吏五名。所选之人,务必家世清白,履历清楚。”
“最迟明日午时,候命督水监。所有推诿拖延,懈怠失职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另,行文将作监,请遣可靠署令一员,率内行工匠火速前往新开矿脉;呈报北衙,请调监门卫健卒二十,改换常服,暗中护卫,确保矿脉与工匠万全。”
“诸令即可发出,不得有误。”
翌日,督水监中堂候了数十名按照品级与来处站立的官吏。
不断有新赶到的人跨过中堂门槛,大家皆是默默对视一眼,或进或退找到自己应该的位置。
等到午时,顾却月按照名册点过名,三十四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开口道:“诸位,本官奉旨督办澧水工事,时间紧迫,虚礼全面。尔等被抽调至此,往日官职暂且搁置。一切只听工程所需此间事务,悉听本官节制。”
她走到案前已经按类分好的册薄前。
“现设下两曹,即刻分派。”
“料筹曹”,顾却月看向司仓、司户,“司工料核计,采买文书,运输调度,凡入库出库,每日需造册呈报,与市价比对,但有毫厘蹊跷,立查立报。”
“以青石湾为界,西段市易,归周司仓,东段市易,归陈司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