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山,不仅是澧水发源地,更是大燕与西羌间的天然屏障。
其间太阿关,坐落于峭壁,占尽天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太阿以西,羌人所属的大宛山上起了篝火。
篝火将人影拉得变形,变得张狂。
空气中混着干柴爆燃的燥热和淡淡的羊膻味儿。
篝火前,一把小巧的解肉刀片下一片烤得正好的羊腿肉。
左贤王赫连饮进杯中马奶酒,用手指敲打着铺在狼皮褥上的舆图。
舆图上,澧水流经州县特意加粗过。
“这么说,我们的石头已经稳稳卡住大燕人的脖子。”
赫连幕后操纵,真正在燕境行事的,是个燕人,名叫关天禄。
关天禄为赫连斟上酒,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
“趁着汛期,我将澧水沿岸最大的十余座石场未来半年的路条都攥在手里。”
“现下石料价格足足上涨了三成,燕人工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咱们放出多少石料,燕人就买多少。”
赫连神色一变,“放多少买多少?别是燕人的圈套。”
关天禄立马道:“您放心,派出去的探子来报,他们买多少用多少,库房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石头。”
“当官儿的是软蛋,燕商更是一群怂包。都以为是年景不好,争相把市契卖给我们套现,剩下些零散户根本成不了气候。”
“就这么几个月,咱们军资筹了将近半成。”
赫连满意的点点头,用刀片下块肉放进关天禄跟前骨碟里。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玄色暗纹胡服,饮酒用的是极精致的银杯,与周围粗犷的环境大相径庭。周身既有羌人的悍野,又有近乎中原谋士的文雅。
他把玩着手里的解肉刀,“继续,石料要像套马的绳索一样慢慢收紧,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绳子已经勒紧了。”
他无意识的缓缓转动右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语气变得阴冷。
“至于那个女官,叫什么来着?”
“顾却月”,关天禄道。
“对,顾却月”,赫连嗤笑一声,“无关紧要,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若是识相,就老老实实用我们的石头治她的水;若是想有所作为,挡了本王路……”
他没有说完,手中银刀“嗖”一下出手,狠狠钉在舆图江州的位置上。
……
天象如幕,疏星几粒。
望江楼前长街热闹非凡,朱红的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一直延伸到码头。
街市的喧闹在登上望江楼顶层,推开雅间厚重的檀木门后戛然而止。
商贩叫卖,食客谈笑,被厚重的墙壁滤去。
静,静得能听到半个城外断峰江奔腾的水声。
顾却月抱臂椅在雕花窗棂上,出神的看着长街上的一切。
她从未以如此视角看过江州城,自上任以来,除了升水丞时在望江楼设宴之外,她并没有什么要来望江楼的理由。
而此时不同,她要同商贾洽谈,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不能是衙门,叫商人觉得她以官压人;也不能是喧闹的酒楼,毕竟大家碰面是为议事。
想来想去决定包下望江楼顶层,寻个僻静处,叫大家都好说话。
她手中握着的连夜赶制出的《新劈码头良田图》,硬纸边缘微微有些硌手。
但她并未将它放到桌上,只是反复摩挲着系图的丝绦。
她内心有些焦灼,她不确定,不确定受邀的商贾会不会来。
他们精于算计,是否已经提前察觉到石价浮动背后隐藏的风险。
更不确定的是她自己,西羌人操控石料的大手究竟布了多少后招。
她布下的局,抢来的这点时间,真的能能撬动整个时局吗?
高楼之上,唯一能听到的是更鼓声。
城楼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有力。
戌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