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方才下官才发觉,染病者出工时间比其他人多出一半。”
她将手里刚调来的出工花名册递给陆钦。
陆钦接过,他跟随顾却月造册,算是在白沙湾待过几日,不敢进江州城,索性带着几位司户留在白沙湾。
虽说河道上顾却月是主官,到陆钦作为司马,控制疫病亦是分内之事。
花名册是按照河工到工所时间顺序排列,这几日忙着安置病患,无人在意花名册。
因此患病者姓名只用墨笔在底下点了圈。
零零散散的,若不是河工道破,大概发现这蹊跷还需要几天。
“他们上工最长,是河道上有什么?”陆钦问。
“前几天施工时,土下的确有淤泥,不过地底淤泥十分常见,应当不算作什么异常。”
细想来疫病的确是挖出淤泥后大规模传播的,但谭谦初到白沙湾时已经勘验过淤泥,并未有所发现。
细看之下,出工多的人染病这一说法并不准确,日日待在河道上的石匠只两人染病,且顾却月大多数时间在河道上,并未染病。
二人一筹莫展,白沙湾自开工以来并未停工,除了少量的外出采买,余下的人几乎不出工所。
采买多到附近小镇,但小镇无人染病,说明病气并不是从小镇带来的。
但如果作此假设,无疑走入死胡同。整个江州及附近几州县并无上报病患,难不成当真凭空出现?
“疫病,真的是从外边带来的吗?”
顾却月小声嘀咕,尾音里满是迷茫,像困在浅滩里的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晒干洼里的水,垂死挣扎却不知该往何方。
……
江州城门,不似白沙湾萧索,百姓如往常进出城。
今日有些不同,出城的人验过公验并未立即赶路,而是纷纷城门口的告示下。
有识字者大声念诵,“本州官医职事繁多,人手不足,今选优长,通晓医术者补缺,不问出身,皆可应募。”
围观者都是些走脚行商之人,告示与他们关系不大,大家伙儿一听,各收拾各的东西踏上行程。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一旅人模样的男子到榜前,“司吏公,小人略通医术,愿为州府效力。”
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番,他穿着青灰色圆领袍,腿上打着行缠,一看就是个赶路跋涉之人。
但这些与他无关,他将他领到一旁临时书案前。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在下沈拓,家住江州治下永长县。”
书吏这里问的简单,只记下名姓,至于能否中选,需经州府医学博士考校。
当下事态紧急,考校并非如往常那般设在州府衙门,而是就在城门处发了张考题,一炷香之内答完,官医判卷无误,即可行碟。
行碟为木制,正面书“江州防疫”,背面书“医人,沈拓,巡疗凭信。”
试题不难,凡是行医问药坐诊过的医者皆可对答如流。
交过卷子,沈拓领了临时令牌,跟随车队往东去。
……
春日天短,过午没多长时间天就上了黑影。
白沙湾众人服药毕,谭谦不必紧着煎药,谭谦带着几位医者将河工吃住又仔细看过一遍。居住区引用活水,污物深埋,在有疫病之前便有人定期熏艾……
至于顾却月所提起河道淤泥一事,谭谦用小鼠试过,小鼠近距离接触淤泥后至今活蹦乱跳。
疫病,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于无形。近千近千年的斗争史中,人没有几次能弄清原由,面对它,应对之法更多的是循证,是依据前人经验进行总结。
又熬过一日,顾却月心里更加焦灼,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河道,看累了直接坐靠在树干上。
她焦急的很,一日不确定病名,疫病一日得不到控制,河工一日无法上工,工期要无止境的拖下去。
春汛将近,日子是耗不起的。
她扶额,苦思若是撞上春汛该如何应对。
几步外,陆钦故意踩断根树枝。
兴许是这几日太累了,顾却月竟没反应,于是他慢慢走过去。
“吃过晚饭就没见你,喏,把药喝了。”
药是避疫方,未染病者每日按时服用。
顾却月仰头,她侧过脸想挤出个笑,但笑意未爬上唇角便已经涣散。
“有劳大人”,她想起身致谢。
陆钦按住她肩头,在她旁边坐下。
“江州又派了一批医者,或许他们另有见解。”
“现下忧心没用处,不如好好睡一觉,等开工劳累你的地方多了,撑不住可不行。”
“嗯”,顾却月轻声应下,将碗放在树旁。
她的确累,身累,心累,回到帐子看到满桌的图册更睡不着,干脆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陆钦同她闲聊几句,说了半天没有回应。
回头看,顾却月下颌微微仰起,后脑抵在树干上,已然入眠。
他伸手碰了碰她,毫无反应,的确是睡熟了。
只是,白沙湾并无女工,顾却月并无随侍。
顾陆虽是同僚,毕竟男女大防,不好抱她回帐子。
思虑再三,陆钦小心挪过去,缓慢而谨慎的扶住顾却月肩头,轻轻调整她的位置。
额角碰到肩侧,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陆钦一惊,像被烫着一般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