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后之人踱步走出,顾却月睨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她额间出了一层薄汗,鬓发散下几绺,活像个炸了毛的小兽。
于是没好气道:“你跟踪我?”
陆钦装模作样回头,“在说我吗?”
“我也没藏起来,光明正大出来的,跟踪应该算不上吧。”
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顾却月又问:“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就……听见老伯说你这小娘子没好果子吃。”
顾却月怒而摸起块石头丢出去,陆钦身子往左一偏,似乎算好了,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袍角上。
他走到顾却月跟前,“吃块糖吗?”
油纸里包着的是四四方方的饴糖,顾却月抬眸,“大人好兴致,随身带着糖?”
陆钦把纸包塞进顾却月手中,拍拍袍角上的土,“不是,方才叫住你的老伯是个卖货郎。”
顾却月狐疑,她方才的确是没注意,但依稀记得那老伯背的明明是柴。
她不信,“是吗?”
陆钦答,“怎么不是?”
他原先不知,总觉得顾却月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无论何时,说话总是时总是沉静,是一池春水,静谧,精妙,但确缺乏生机。
而今日,当他驻足听泉时,竟发现了从泉底源源不断注入的活水,正是它们维持着池水一年四季的澄澈。
她竟是嗜甜的,生气时亦会捶树当作发泄。
思及此,陆钦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从顾却月掌心托着的纸包里捏出一颗糖。
入口,丝丝甜意沁人心脾。
顾却月并没有跑开,亦或是驱赶陆钦,就这么静静坐着,一颗一颗吃着糖。
陆钦知道,此刻,她允许他窥探属于她不大不小的秘密。
……
初春之时,新河道已经挖到没过膝盖深,一场绵绵的春雨落下,翻滚的泥土里冒出嫩绿的新芽。
本是生机勃勃之际,河道上却分外寂寥。
事实上,并非是单纯的寂寥,而是死寂,是一种笼罩在白沙湾上空的恐怖死亡气息。
上月末,陆续有河工低热,先前以为是乍暖还寒之际昼夜温差大,保暖不当所致,陆续增添衣物并请了郎中诊治。
不料病患不减反增,已有将近三分之一河工倒下。
传播如此快的病症,绝不是普通风寒,顾却月当即下令封锁白沙湾工所,所有人员及物资许进不许出。
她漫无目的走在尚未完工的河道上,此次疫病来势汹汹,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整个江州地界只有白沙湾出现染病者,倒像是有人刻意谋算的一般。
走了一刻钟,顾却月顿住脚步不再往前——前面便是她设的岗哨。
营地里,官医正往一口大铁鑊中称量药材,并不停用木杓搅动。
少顷,锅里的水变成棕褐色,几位胥吏合力将铁鑊架下。
为首的是江州医学博士谭谦,一身青色圆领袍外罩着一件深色布围裳,正指挥其余几人分药。他们皆是新任江州刺史卢正阳派来控制局面的医者。
见顾却月从南边走过来,谭谦放下木杓上前,“大人,这是避疫的新方子,服下或可有用。”
汤药已被分在瓦罐里,等温度合适后按照帐篷分发。
谭谦的方子若说有效,不尽然,染病之人初时低热,两三日后转为高热,不足七日出恶疮而亡;但若说没用,不准确,自医者到后,病患增长的确放缓。
顾却月将石台上晾好的汤药一饮而尽,“辛苦诸位。”
“除了全力救治已染病病患,更要隔离好未病者,所需药材……”,顾却月交代几句,忽听远处人声嘈杂,“那边怎么了?”
谭谦探头看去,“好像……在吵架。”
顾却月放下碗,快步走过去。
发生争执的是未染病者居住片区,因此进入不必穿戴面衣,顾却月径直入内。
两名河工扭打在一起,并未因上官到来有所收敛。
“住手!”
两字落地,铿锵有力。
两个人停是停了,但没完全停,互掐着对方脖子不撒手。
“撒手。”
二人都十分不忿的松了手。
“何事争执?”顾却月问道。
二人跪好,有一人明显更激愤些,“此人言语不敬,说大家伙儿接连染病是因挖断了龙脉,惊扰山神,山神降罪。”
个子稍微矮一点的知官府跟前不能枉言神鬼,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啊,要不怎么整个江州就白沙湾有疫病,更何况……”
他觑了顾却月一眼,见其面色铁青,便不敢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什么?”顾却月追问。
“更何况”,矮个子河工边说边闪躲着看顾却月,“得病那几个,都是上工时间最长的,这不就是……是吧。”
他说的含糊,却无意间提到一关键信息——染病者出工时间比其他人多得多。
这是为何?总不能真的是什么天罚。
顾却月不说话,在场无人敢多言语。
过了一会儿随行衙役请示下,“大人,怎么处置这二人?”
二人都十分年轻,正因年轻,一点就着,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不过反过来想想,大家伙儿本是来卖力气挣银钱的,结果碰上不明不白的时疫,不光困在此地,还要随时警惕死亡的侵扰,时间一久,谁都会有怨言。何谈什么处置不处置。
“将他们二人分开,省得再掐起来。”
陆钦本在库房清点江州送到白沙湾的药材,等赶过来时顾却月这边已经解决完毕,正欲开口问,被顾却月抬手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