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九!”陆钦叫住他。
“你们这是还没吃?”,顾却月问。
车上腊鱼香气飘散出来,元九道:“没呢没呢,顾大人车上是有吃的吗?”
瑛娘做的腊鱼整个柳湾有名,香气早就飘出来,偏元九口无遮拦的要问。
“哦,是我阿姊做的腊鱼腊鸭,若不嫌弃带些回去尝尝吧。”
顾却月返回车中,取了瑛娘一包包分好的腊味,递到元九手中。
腊味虽好,但确是生的,要再起炉灶蒸了炒了才能吃,元九想想自家少爷哪里进过厨房,难免惋惜起来。
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觑了一眼陆钦,既然要顾大人的腊味没关系,那……
“大人,我家少爷从不进灶间,能不能……”
“元九!”这下陆钦不仅叫了元九名字,还是十分大声的喝止,并且给了元九小腿一脚。
力道虽不大,元九还是打了个趔趄。
他拧住元九耳朵,对顾却月道:“对不住对不住,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一把抓过已经在元九怀里的腊味还给顾却月,“饿一顿死不了。”
顾却月拎着一串腊味原地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上陆钦,“大人,今夜没人做生意,街上寻不到吃的,下官回去总是要生火,不如到家里凑合吃个便饭吧。”
顾却月独居,按理说实是不应打搅,但今夜是除夕,回去跟元九孤灯守岁莫名有种凄凉感,陆钦想了一下,问道:“方便吗?”
“方便,下官家里就自己一人。”
上马车,元九搓搓被陆钦扯红的耳朵,心下不解,少爷上车上的这么快,明明就是想去,偏不自己说,旁人替他说还要生气。
陆钦则狠狠剜一眼元九,警告他要是再敢说话,一定割了他舌头。
……
转过几条街,马车停在了西三巷最里一个房门前,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女子打开铜锁,将身后两人让进,三人穿过小院,留下三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顾却月点了正房的灯,找出茶盏要泡茶的时候忽然想起家中没有热水,便道:“大人稍后,下官先去烧水。”
“不必泡茶,仓促拜访已是叨扰,灶间在哪儿,我去帮忙。”
元九也道:“我去扫雪。”
陆钦自己搬个小杌子坐在灶前,往炉膛里续劈成块的干柴。几步远的地方顾却月净了手,围上挂在墙上的围裳,把腊鱼、腊鸭、藕合、丸子码放整齐,放在蒸屉里,端到蒸锅上。
另把腊肉切片,取了灶间窗户下挂的干辣椒和干蒜,与方才洗净的葱花一并切成段或丁放在盘中。
想着加上腊肉才五个菜,除夕夜总要图个吉利数,于是从灶台下干草编的篮子里摸出几颗蛋磕在碗里,用筷子将蛋清蛋黄搅匀。
灶间只有一个灶眼一口锅,用来蒸米饭热腊味。
顾却月打开锅盖,水刚开,热气还没上来,她拍掉手上沾着的葱花末,去院子里取面前放在西墙脚下的冬苋菜和压在瓮下处理好的白条鱼。
元九已将院子扫一遍,把雪都堆在枣树底下后,看见门后堆了还没劈的柴火,跑到门后哼哧哼哧劈起柴来。
顾却月拿完菜看见他,道:“这么冷的天,别管柴禾了,快进屋暖和。”
元九把砍成四方段的木柴整齐堆在墙角,用苫布盖了,他干的正起劲儿,听见顾却月喊他也不停,“没事儿大人,这柴要是在外边落了雪,明儿就不好点着了。”
顾却月无奈,知他只听陆钦的话,抱着菜进灶间让陆钦把他叫进来。
陆钦往出走两步,心里对元九这般给他长脸十分满意,嘴上却道:“他今日口无遮拦,再不勤快一点,回去自己领罚。”
“况且这小子不怕冷,我在凉州捡到他的时候正趴雪窝里,马撅了他一蹄子才知道是个活的。”
顾却月笑笑不说话,到案板上用菜刀切下菜根,在清水里淘洗几遍,切段搁在盘子里备用。
陆钦看着她的背影,冬至过后,二人未再见面,到今日已有月余。
年末她到州府送来年河银预算及工程报录的时候远远瞧过一眼,圆领袍褪下青色,染上更加浓烈的深绿,腰间佩银銙,头戴礼部改良过的玄色锦制小冠,青丝尽数拢在其中,比男子濮头更添三分飒爽,整体看上去已隐隐有些官威。
“大人。”
“嗯?”
陆钦浸在一抹深绿中,嘴比脑子快,率先应出声。
小杌子陆钦坐着,顾却月从灶边扯出个敦实的木桩坐在上面,剥着小竹筐里待会儿要和冬苋菜一起煮的毛豆。
陆钦伸手抓过一捧来放到脚边,照着顾却月的模样帮忙。
“怎的了?”
“有句话下官不知当问不当问。”
“关起门来的话,没什么当问不当问的,莫对外人言便可。”
“下官与丁大人商议年后动工,所需银两和工程报录都已上交,为避开新春,特意提前了一个月,为何迟迟未收到回信。”
“先前督水监的报录都是水督负责,丁大人沾手不多,下官更是无甚了解。”
“可是报录格式不当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私下询问公文审批,此举游走在合矩与逾矩的边缘,不触犯燕律,但若被言官察觉,兴许会扣上窥探朝政,结交近臣的帽子。
好在,不是旁人。
陆钦把剥好的一把毛豆放进筐里,“若是奏报格式有误,至门下省定会被给事中封还,未驳回,是递上去了。”
“陛下甚是看中水治,只要所奏银两合理,没有不画敕之理。”
“至于迟迟没有回音,公文扣而不发……”
“大抵是户部拨不出银子来。”
大燕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李季登基后免三年赋税,加之战事初停,半数地区生产生活刚刚恢复,国库并不充盈。
锅里水不知何时烧的滚沸,热气在灶间里弥漫。屋外有光闪过,而后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二人同时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上炸开无数流光。
火树银花,次第绽放。
旧岁去,元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