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前后,燕京罢朝七日以迎新春之期。各地方署衙亦根据情况安排轮值,河道上非紧急的工程及日常文书归档、账目核查一类的事务基本暂停。
腊月二十八,顾却月整理完案头琐碎的时候已经是酉时,冬日太阳落得早,太阳一落,天灰蒙蒙的。她没回西三巷,转身进公廨隔间换下官袍,上了一早候在门外的车。
柳湾村口,大牛天天带着几个小的在村口等,眼见天要黑下来,垂头丧气搬着小板凳回家。
宁静的小村庄里,稍微有点儿声音都能传的很远。椿儿耳朵最灵,脚步停了一会儿,“是姨娘!”
五个小脑袋齐刷刷回头。
“停在这儿吧”,车里的顾却月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对车夫道。
“姨娘。”
不等马车停稳,几个孩子一起围上来。挨过捏捏小脸蛋,顾却月把车厢里的大包小包都拿出来,一人手里分上一个。
孩子们谢过姨娘,蹦蹦跳跳绕在顾却月身旁。
瑛娘听见外边动静,匆匆把柴火扔进灶间迎出来。
她接过顾却月臂上挂的两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平澜,回来就回来,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
“孩子多,分一分就少了。”
进屋,顾却月打开包袱,取出包好的衣裳挨个在孩子身上比划。
瑛娘见状道:“入冬刚做过冬衣,怎么又做了身。”
顾却月给椿儿穿上新衣,“新年新气象嘛”,指着包袱道:“最底下是你的,阿姊。”
瑛娘看去,是一套蓼兰色衣裙。
“我又不出门,穿新衣做什么?”
“倒是你,该置办几几身像样的才是。光想着我们,你自己怎的还穿旧衣。”
“当值都是穿公服,做了也穿不着。”
“净胡说,不穿板板正正的,怎么有官人的样子。”
瑛娘走到床下,拉出针线筐子,里面静静放着灰紫色对襟上衣和苏木色下裙,袖口领口都上了毛缘。
“如今在衙门里当差,不好穿的太鲜亮,好在平澜生的白,灰紫穿上身一点不暗淡。前两天去集上换了兔毛,缝上又装饰又好看。”
顾却月待在衙门里的时候少,到各地巡河的时间多,她笑了笑,道:“阿姊说这话,都不打颤吗?”
瑛娘佯装生气,“少说这些,平澜就是生的好看,别说十里八乡,就是整个江州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顾却月旁边,轻叹一口气。
“怎的了阿姊,银钱用完了?”
瑛娘吞吞吐吐,“平澜,如今你也稳定下来,有些话我知道不该我说,但我不说没旁人说。”
她搓着搭在腿上的衣料,“平澜,你……是不是还念着他?”
顾却月正给椿儿簪绢帛华胜,想都没想回了句,“谁啊?”
“就是我到家第二年走了的那个,天还不亮就敲门跟你告别的那个。”
时间太久,那人的相貌都模糊了,都快记不起来的人了,怎还能有念着一说。
顾却月道:“没有啊。”
“那就好那就好,这些年在外边就遇到个知心的?”
“阿姊”,顾却月不知该怎么向瑛娘言自己对姻缘一事毫不在意,不是从今日开始不在意,而是从握起笔那天就不在意的。
“阿姊,若是嫁个白身,我定是不能前功尽弃,相夫教子。”
“那肯定不行。”
“若是寻个高门,簪缨世家未必瞧得上寒门。”
“那就没有同僚合宜?”
“阿姊,如今堵水监主官空缺,日常事务由两位水丞代行,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平澜要是成亲了,或是被人撞见耽于儿女私情,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瑛娘想了一下,终究没有头绪。她本不识字,跟着顾却月以后学了一些,能磕磕绊绊看些顾却月学堂带回来的书,但大多读不懂。
她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都是官,怎么大老爷们三妻四妾的娶,平澜想找个知心人都不行?
见瑛娘不说话,顾却月解释道:“江州的监察御史一定会上折子,不管以后进士科还许不许女子考,大概往后的女官不会再任要职,随便找个可有可无的地方便打了。”
“所以女子走仕途容错率极低。一有不测,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问缘由,查实情,而是先把罪责推到女儿身上来。一但出事,便是牵连甚广,由我一个牵连到正在各地准备进京的女举人身上。”
“这……”,瑛娘知道顾却月在外难,没想到是这般难,一时间锁着眉头。
反倒是顾却月一脸轻松,笑得狡黠,“再说了,找同僚,那岂不是‘官官勾结’?”
时间在欢声笑语里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腊月三十,天突然飘起雪来,顾却月怕过了除夕路不好走,耽误当值,便提前回去。
瑛娘一边给顾却月收拾带回城里的腊味藕合之类的,一边道:“怎么走得这般匆忙,年节衙门不是要休好几天。”
顾却月换上新衣,“节前各地送上来的水报还没归置,总不能拖了开年后的工期,况且衙门里总得有人,我又有公事,干脆排了明日我轮值。”
瑛娘无奈道:“衙门里规矩多,公事又忙,得照顾好自己才是。”
一一应了,道别后上了马车。
越往江州走,雪下的越大,进城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除夕夜,街边的铺子小贩都回家团圆了,街上空荡荡的,配上飘飘洒洒的雪花,越发寂静。
这般情形下,街上行人与马车分外惹眼。
街上晃悠着两个人,边走边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其中一个听见声音回头看马车。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里面顾却月正低头拨弄腰间绦络。
“是顾大人!”
元九眼睛一下亮起来。
顾却月抬眼望去,陆钦正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整理衣襟下车见礼。
顾却月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官有一丝丝的尴尬,于是道:“今夜是除夕,家家都关门吃年夜饭,大人怎么不在家守岁。”
陆钦对元九冒冒失失打扰到顾却月而抱歉。
不等陆钦说话,元九抢答:“当然是找吃的,少爷让厨娘回家过年,说今夜到望江楼吃的,谁知那么大的酒楼,今夜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