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领命,掏出马鞭往王平身上招呼。
陆钦一反常态,承影知自家主子心思,握住马鞭的手使巧劲,一鞭抽下,衣衫不破,皮肉不绽。
痛却还是非常痛的,王平哇哇大叫。
但依旧咬死不说,只道进籍库取公文。
梆子一慢一快敲了四次,四更了。
籍库没有走水,王平没有复命,足以引起对手的警觉,定会再有动作。
顾却月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不是对王平不开口的耐心,而是对陆钦如此审讯的耐心。
刑讯,就是要见血的。
血,不光意味着疼痛,更意味着恐惧,被审如是,审人亦如是。
中进士的第二年,顾却月被调到台狱记录审讯格目,与其说是份差事,不如说是一场霸凌,一场在男人的官场里对于初出茅庐异性的围猎。
彼时顾却月哪里见过台狱万般手段,捆在木架上只剩人形的那摊血肉,顾却月越不敢看,眼睛就越忍不住往那边瞟。
可越是怕,越不能露出痕迹,否则会被拿住短处,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来为难。
他们想威慑她,想羞辱她,想看这位新科女进士花容失色,以此证明“女子不堪大用”的言论。
好让她惧怕,让她后退,让她把女子好不容易在男人堆儿里抢下的一点地盘还回去。
可顾却月偏不,从接到金花帖的那一日起,她已不再是她自己。
她要让他们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能力之别,而不是男女之分。
她站住脚,才能为更多女秀才,女举人乃至女进士争取更多。
于是,她踉跄着取下挂在墙上的见都不曾见过,更叫不上名字的刀,刀上带着血槽,在满是血污的牢房里却擦得锃亮。
挥退正烧铁烙的狱吏,缓缓走近,挑了不太要紧,远离脏器的肩胛,闭眼插下去,温热溅在脸上,随后是挣扎。
等睁开眼,一切都变得恍惚,可她却忽然不怕了,退回条案后写完了整场审讯格目。
后出台狱,步子飘忽,如在云端。在常乐坊租住的坐南朝北,阴冷潮湿的倒坐房里高烧了两日。
清漪苑内,顾却月从杂物堆里翻出的尖锥生了锈,她随手从身后抽出张破草席擦了擦,递给承影,“用这个,鞣皮锥,对付这张硬皮子正好。”
承影与顾却月接触不多,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娘。
“用吧”,陆钦点头。
不得不说,利器与钝器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
承影刚接过尖锥,还没想好从哪里下手,王平先开口了,“是曾大人派我来的。”
“很好,接着说。”
“说什么?”王平忽然觉得顾却月的脸诡异起来,素日和善的主事,今夜变得像个活阎罗。
“说山里有什么?怎么进去,布防多少人。”
“这,这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小录事,连品级都够不上,若知道这么多,怎么还会是录事。”
“那便说你知道的。”
“旁的”王平结结巴巴,“旁的我真不知道啊。”
顾却月冷声道:“给你提个醒,无回山。”
无回山,说实话王平只在水文图上见过,去都没去过的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
眼见承影手里的尖锥越来越近,他连忙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前日曾大人让我备了条船,不知是要做什么,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船?多大的船?吃水多少?”
“赤马船,吃水一尺,”,王平吐露干净,“临走时网上装了三大箱什么东西。”
顾却月眸光一凛,比尖锥还要利,“箱子里是什么?”
“好汉、女侠,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偷瞧见的。
看他模样,不像是装的,顾却月倒是愿意相信王平。
瘴溪全长五十余里,分作三支,曾兆取了吃水一尺的赤马船,大致可以推测将要停靠的位置,顾却月想了一下,对陆钦道,“下官回督水监取水式图。”
顾却月连续数天申请火烛签,本就引人怀疑,今日突发变故,这桩事了结前她不适宜再回督水监。
陆钦拦住顾却月,“承影,去。”
“顾主事现在跟我出发,去徒骇河。”
燕律,官人无故不上者,笞二十。
陆钦看出顾却月顾虑,道:“你的调令,天亮送到督水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