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钦回看籍库木质卷格,卷格里堆叠着密密麻麻的文书,道:“我安排。”
“承影,带二位直官出去。”
承影护送杜孟南下时调了的陆钦暗卫,一时间籍库里能看见的只余顾却月与陆钦两人。
因顾却月在茫茫江水中锁定瘴溪的时间至少比预定早出三日。
三日,足以改变诸多。
对方若要销毁证据,定会在记录延水堤库容的公文上下手,而最好的方法,无疑是走水,像在三河火烧县街一样。
放火一事,宁愿冒险早一日,不敢拖一日。
一日,或可攻守易势。
顾却月吹了油灯,引陆钦到偏阁,把籍库留给接下来的“来客”。
接连几日,她白日当值,夜里算水,说不疲倦是假的,一合上门,便她闭目靠在格扇门上。
“我派人送你回去。”陆钦见状道。
她睁开眼睛,闭目片刻,双眸注入些许神采,“下官熟悉督水监,留下或许有用处。”
许是为了提神,让上下眼皮在黑暗中搭在一起但不至于睡着,顾却月难得多说几句话。
“下官甚爱捕鱼,不撒网,不垂钓,只一把鱼叉泛舟江上。下官能看见鱼,鱼也能看见下官,可下官却知它遇见下官,是逃不了的。”
“掷鱼叉并不是直奔着鱼去,而是要提前想好许往哪里跑,是要下潜还是要偏窜。”
“还要想好这鱼是今日下过锅还是明日下锅。”
她絮叨着说,陆钦静静听,不解处插上一句,“这有何说法?”
“自然是有说法,今日下锅,叉鱼鳃;明日下锅,叉鱼尾,离水后用草绳弓着吊起来,第二日吃还是新鲜的。”
顾却月闭着眼睛,说完这句后再不开口,陆钦站在一旁,默默扶住格扇,怕她一会儿真睡着了会栽倒。
暗夜中,一重物落地声被阻隔在层层卷格中,传到偏阁时,已化作微不可闻的细小震动。
顾却月猛地睁开眼,“鱼来了。”
方才,承影送走杜孟二人,待陆钦与顾却月退出籍库,他便带人将此处团团围围来。与一众兄弟蹲在阴影里蹲了一个时辰,正怀疑督水监那位大人判断到底准不准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说是迟那时快,承影一个飞身下房梁,踹倒进门的那道黑影,双脚才稳稳落地。
那人倒地,蜷缩成一团,手里火折子轱辘轱辘撞到门槛上,又被门槛拦住滚回几步。
格扇门从外面打开,进来两个衣裳一般黑的人,等到走进了,王平才发现两种黑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墨黑,是从内而外的黑;另一个是青色,是夜色掩映下的黑。
青色袍角盖过,行走间漫不经心、分毫不差的碾灭火星,移开,无事发生。
“还真是旧相识。”
开口语调淡然,却让人听出森然冷意,与素日里和善寡言的顾却月判若两人。
王平,督水监录事,当初在延水,负责点验耗材的便是他。
王平挣扎着想问顾却月,奈何嘴早就被堵的严严实实,便是连呜咽都发不出来。
人抓了,定是要审;审人,定是要上些手段。
往日在哪儿审,怎么审倒是无所谓,如今大有不同。
顾却月再有胆识、有谋略,终究是个女子,总不好当着她的面动手。
陆钦踟躇,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人是一起抓的,现下让她回避,难免让人琢磨出轻视的意味来。
月色如水,透过浸了桐油的楮皮纸窗照进来,顾却月定了半刻,见陆钦并无进一步行动,便问:“大人今夜是要在籍库里扮观音吗?”
事先准备好的言辞一句都没用上,陆钦侧目看向青色公服的顾却月。
是了,科场连捷,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女进士,不会是柔弱、胆怯的。
……
清漪苑,苑如其名,一池清波,碧色映水。
当日魏德明把醉酒的陆钦送到此,陆钦也懒得再找住处,干脆承了这个人情。
苑内外都派人清理过。用以居住,内外肃静;用来审人,更是一声呻吟都飘不出去。
后罩房最东侧本是杂物间,承影将东西随便归拢归拢,往辟出来的空地上丢了个人,摘了那人嘴里的破布,他终于能哎呦出声。
承影麻利的将王平捆到木架上,木架整体为梨花木,上有雕花,本用来置物。
王平心下慌乱,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从容,“我就是到籍库取文书,怎的,不行?”
籍库禁火,连点灯的火都要按需配发,凭“火烛签”至灯库领取,签上注明领取人,时辰,区域,用毕归还核验。
带火折子入内,其心可诛。
顾却月不欲与他废话,对陆钦道:“开始吧大人。”
陆钦心想弄得血哧呼啦的总归骇人,对承影道:“先抽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