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到江州来,我才知道陛下为何登基后将治水放在首位,水患不治,我朝大半疆土受灾,澧水年年泛滥改道,百姓年年失所,户部年年往下拨赈灾银。”
“前朝我朝,大概从有这河开始就与之斗争,胜也有输也有,人力终归是有限,许是今年雨水格外多,较之以往不同,万不可过分自责。”
“嗯……下官明白。”
又七日,在延水处理完灾后事宜的陆钦回署衙第一日,见一青袍主事到州衙递历状,吩咐元九去叫住她。
元九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被陆钦用纸团子弹醒,十分不情愿道:“少爷都是要起身,怎不快走几步自己拦?”
陆钦顾不上理他,翻箱倒柜的从抽屉里取出个盒子,盒子漆黑,上用金银平脱工艺勾出宝相花纹样,繁复但并不流俗。
又一枚纸团子飞来,“叫你去你就去!”
元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爷到江州的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他也就月余没跟着少爷,少爷怎么就精致起来,给人便换还要特意到铺子里订做个漂亮盒子?
他快走几步追上青衣主事,一揖道:“顾主事,我家少爷请您堂上一叙。”
少年十四五的模样,努力保持正形但还是让人瞧出些许俏皮,竟让人生出逗弄的心思。
顾却月佯装不识,“府衙里那么多公子,你家少爷是哪一个?”
元九俏皮劲头又上来,“我家少爷乃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天下第一,司马大人是也。”
“元九!”
陆钦喝住元九。
元九赶紧住口,朝顾却月一揖,退至陆钦身后。
顾却月一笑,“陆大人生的冷峻,没想到身边跟着个如此跳脱的。”
“顾主事见笑,元九跟我时候短,规矩还没调教出来”,又对元九道:“还不退下。”
元九讪讪退下,陆钦将锦盒拿出,“本该到江州后即刻给顾主事,但想着现银不便,江州的铺子又不给换这么大数额的飞钱,派人换钱耽误了些时日,后赶上去延水,竟拖了这么久才给到。”
顾却月接过盒子打开,一张盖着柜坊骑缝章的便换安静躺在暗红绒布里。
“见票即兑纹银贰佰两整。”
二百两,一个足够普通人滋润度过余生的数额。
二百两,按照顾却月月奉二两算,不吃不喝要攒八年余。
足够顾却月搬出西三巷,到江州重新置个小宅子,大门一关,不问世事。
顾却月没科到陆钦会给她这么大一笔银子,或者说她当日要银子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置身事外,帮陆钦的理由。所以不曾把问陆钦要银子的事放在心上。
但眼下见这么多银子摆在眼前,是个人都按耐不住,况且近来她的确需要笔大宗银两。
但话又说回来,必要的流程不能少。
顾却月收回盯着便换的目光,眸子罩上一层沉静,拱手道:大人当日在延水为下官解围,下官感激不尽,怎可收大人的银子。
“一码归一码,主事壮举,是个分是非的人都要为你说话,在三河主事切实救过陆某性命,陆某感激不尽,只能用俗物聊表心意。”
一轮不够,顾却月是要再拒一番。
陆钦知其心思,便道:“即便我不为主事说话,你提前派人送呈文,未必没有收获。只不过由陆某开口不绕弯子而已。”
你来我往间谁都没注意房顶上的元九嘀嘀咕咕。
“给个银子真是麻烦,一递一收的事,偏扯出许多话来。”
推拒三番,顾却月捧着漆盒出州衙的时候,日头已缀在西边,正是下值时分。
她赶回西三巷取了碎银子,又到铺子里买了蜜云团、果脯什么的,雇了辆马车,踏着夕阳余晖出城了。
从南门出城往一直南约莫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湾,最初此地是一块荒地,十余年前那场洪水过后灾民都聚在江州附近行乞,后来由江州府出面盖了草房,垦了荒地,慢慢有了村落的模样。
村头种的粟米已经抽穗,清香满溢。
顾却月穿过稻田,推开最东边一家的柴门。
门没关,一推便开。
门一开,从堂屋里跑出个四五岁的孩子,跑到柴门后瞪着大眼睛看人。
顾却月摸了一把孩子小脑袋,“你娘呢?”
小孩儿怯生生的朝堂屋一指,顾却月正要抬脚,不知从哪儿又跑出个八九岁的孩子,
撤了磨棍在门口一拦,大吼道:“你是谁?”
瑛娘正给孩子喂米汤,听到大牛的声音,怕他带着弟弟乱跑,放了粗瓷碗把孩子往怀里一竖,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