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顾却月道。
瑛娘看见顾却月的瞬间愣了一下,将近四年未见,她上京时的背影还刻在她心里,如今一见,样貌无甚变化,细看举止间又有不同。
“平澜回来了”,瑛娘拨开两个孩子,“快进来,怎么这么晚过来。”
瑛娘早就从信里知道她要回江州,只是她身边围着六个孩子,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想去瞧瞧顾却月根本无法脱身。
“本该一到江州就回来,但衙门里事务繁杂,刚熟悉过来下游出了事,从延水回来又要补文书,一耽搁竟然过了这么久。”
怀里的孩子见着生人一个劲儿往瑛娘脖颈里扎,她一边拍着孩子后背安抚,一边道:“快别说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草棚是你年前寄回来的银子建的,这么多孩子上学堂的的银钱也是你寄回来的,家里一粒米都是靠你在外奔波换的,不许这么说。”
顾却月行至堂屋前,在阶前回望整个院子,与她临走前差不多,仅多了两间草棚,棚下用竹篾围住,养了五只母鸡。
瑛娘一人操持这么多孩子已是十分辛苦,还要见缝插针的省银子,怕是鸡蛋不舍的吃一个,除了给孩子,就是拿去换油盐。
她将一切看在眼底,把手里油纸包交给最大的一个穿着短衣的孩子手上,他叫大牛,九岁,是小院子里最大的孩子
顾却月:“去跟弟弟妹妹们分一分。”
大牛本还死盯着顾却月,但见她带了点心,到底是小孩子,一溜烟儿吃点心去了。
瑛娘见状想拦上一拦,怎料大牛跑得飞快,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便把怀里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对顾却月道:“买这些做什么,怪贵的,我蒸个鸡蛋糕他们就很开心了。”
说话间二人进了屋,屋中无甚摆设,只沿西墙并排放了两张木床,床上大牛正给弟妹分点心,正冲门的位置摆了张四方桌子,桌上盛着碗米汤。
顾却月从桌下取了小杌子坐下,又从怀里掏出个灰布袋。
瑛娘正瞅着米缸见底,见顾却月带了米来,喜色难掩,撑开袋口一看,竟是笑先是僵在脸上,须臾转成惊诧,再后变得内疚。
“我们,拖累你了,孩子们吃的差些,穿的差些都不怕,你莫要……”
莫要为了我们做错事,苦读多年十分不易,不可自毁前程。
瑛娘怀里刚满周岁的芦根一点儿不怕生,瞧着顾却月坐下就扑腾着叫她抱。
顾却月僵硬的托着他后脖颈,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摔地上。
“阿姊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会做那种事,再者我一个九品芝麻官,自己行事还不方便呢,怎么收银子与人方便?”
“那这是?”
“阿姊安心,正道来的。”
“孩子们衣裳都小了,待会儿量了尺寸我带着,去成衣铺做了等休沐送来。”
瑛娘道:“天热大点小点无所谓,还是留着银子做冬衣吧。”
“冬衣也做新的,大牛和水生在学堂,总不能穿的太寒颤,椿儿是女孩子,要穿的板正些”,顾却月边说边打量床上一群孩子,她上京三年余,只在书信里知道阿姊又收留了三个孩子,如今说来是第一次见,只知名字却对不上脸。
她一顿,瑛娘招呼几个小的过来,“这是桑叶,这是麦苗,是你走的那一年来的,你怀里抱的叫芦根,年前到家。”
又对几个孩子道:“这是姨娘,你们能吃饱穿暖多亏了她。”
“姨娘”,声音奶声奶气的。
顾却月捏捏桑叶、麦苗的小脸蛋,最后摘了桑叶腮帮子上粘的米粒。
她的目光缓缓流淌,没有夜读时的冷毅,没有堤坝上的决绝,有的只是血脉中雌性对婴孩的,被称之为母性的光辉。
五年前,大燕尚不允女子入学,彼时顾却月一身男子装束考完解试回江州,进城门时见一妇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抢粥,粥多人少,何况妇人抱着孩子,只抢了小半碗粥,还被人挤翻了,孩子被热粥烫的哇哇哭,妇人却把他仍在一边,两手发疯似的刨土,把地上米粒连着土一起捧进碗里。
衣不蔽体,发髻凌乱的妇人,骨瘦如柴、嚎啕大哭的婴孩,深深触动了顾却月。
那一瞬,她不曾有过迟疑,一双沾着泥点的皂靴就这么突兀的闯进匍匐在地,心思都是地上半碗粥的妇人眼中,慌乱中妇人以为自己挡了旁人路,一手抄起泥水粥,另一手环住孩子。
目光闪躲间她看见那小郎君的脸,芙蓉花瓣似的唇轻启,温声道:“跟我走。”
人的想法总是很奇怪,有时候自己也琢磨不透。当时顾却月孑然一身,顾全自己已是十分吃力。况且她背着女扮男装这样天大的秘密,万一事发,没的连累旁人。
“姨娘”,桑叶和麦苗摇一人拽住顾却月腕子,一人给她戴上灯芯草编的手环,又害羞似的一溜烟儿跑到床上。
顾却月笑了笑,与如纱月色融作一处。
月是圆月,照在柳湾的小院里,是笑闹;而照在江州的庭院里,竟添了几分萧索。
陆钦负手而立,西北角一个黑影“噌”的一下从檐角消失,再定睛,那人已过中庭。
“大人”,那人那人呈上一纸页,陆钦接过,但没打开,快走进书房案前。
案上已有两张药方,纸页缓缓展开,竟又是一张方子。
细看之下,三张方子除了剂量有些许出入,所用药物竟是一致。
据悉,常乐山当日在青云驿突发喘症,请过郎中后药只喝了半碗便不治身亡,任谁想,都会怀疑那没喝完的半碗药。
率先赶到现场的青云县令亦如是想,第一时间控制了出诊郎中,保存药渣,审问驿站人员,在燕京来人之前,应急处理无懈可击。
因此为本案留下十分重要的第一手证据——郎中手书原稿以及复验药渣记录,即陆钦书案上第一、第二张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