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钦与两名河工一同攀在棵足够二人合抱的树上。
当时水涨的实在快,几乎在听见锣声的时候就已经莫上膝盖,幸亏两位河工一在一右央着他上了树。
“大人不善水,待小人到山上喊人来接应您”,说罢他甩开膀子作势入水。
“慢着!”
陆钦叫住他,河工抬头,见满目苍白中漂过来一只舢板船。
走得近了,顾却月几步走到船头,伸手道:“大人,上船。”
小舟停在先前扎埽捆的小高地上,现下水漫上来,行舟倒是无甚阻碍。
陆钦回头瞧一眼顾却月带的寥寥数人,没有当地巡官,没有河工,只有几个从都水监带来的小吏,大概明白发生了何事。
抛开官秩不谈,下级听命于上官,更多的是对上官能力的认可。可眼下统筹补堤的是一刚入仕的九品主事,要想服众,需迅速展现出杰出的、足够服众的能力。
偏巧天灾无情,二次堤溃后大多数人不再信她。
又或许因其女儿身,平添三分争议。
陆钦想着,顾却月已跳下船,趟着没过膝头的水上堤。
猎猎长风将她的衣摆吹得哗哗作响,肩头虽单薄,但不是瘦弱,曳在风中,不是随风飘摇的花草,而是任而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独松。
陆钦跟着下水,眼见她一步步走上去,等到堤上,她脱了外衫,换上水靠,竟是要下水。
“大人!”
一旁小吏想劝上一劝,风中的声音却不是他,声音自远处传来,听得不直切,直到四只小船晃晃悠悠靠近,才听得清、看得清。
为首的是一精壮汉子,他不断朝堤上挥手,等到靠岸,三步并做两步顾却月跟前,“大人,老吴头老糊涂了,我们不糊涂,我们跟你干。”
顾却月回眸,目中灼灼,“本官替延水一带数万百姓深谢诸位。”
“今水下形式不明,待本官下水弄清基底情形,再与诸位商议具体事宜。”
江水滔滔,莫说是人,就是块石头下去都触不了底。
有河工道:“大人,这会溃口根本下不去人,不如仍用之前的法子,把埽捆绑的粗些、壮些。”
“不可”,顾却月斩钉截铁道。
“先前详细测过水位,尚酿成基底铸空的大错,若是盲干,合龙不成功不说,怕是堤再决一次,溃口还要增宽。”
“那……”,河工抓起水靠往他身上套,“怎可让大人涉险?小人去。”
“不可,先前合龙时的木料石料混在一处,水下难行,尔等下水恐怕会被卡住,本官身量小,有缝隙便能钻过去。”
话说的没错,可身量小,行动便捷的同时意味着自重不够,极易被水下涡流卷走。
顾却月捡起地上麻绳,在腰间缠绕几圈,最后狠狠系上死结,这是她的安全绳,一旦发生险情,便由它拖拽出水。
接着又捡起另一个根稍细一点的绳子,这绳子与寻常不同,每隔一丈用醒目的红漆标出,这是信号绳亦或称作测量绳,用于水下传递信号及估算水深。
另带上些标杆、浮筒、石笔等物什。顾却月准备完毕,将两条麻绳捋好交到最前的河工手里头。
不料他却不接,径直跪下道:“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若在水下出了岔子……这绳子小人万万不敢接啊!”
顾却月无言,攥着绳头转向另一人。
那人亦扑通一声跪下,“大人,这绳都是父接子,子接父都少见”,说什么都不肯接。
再向第三个,尚未开口,众人已跪倒一大片。
水声轰鸣的堤头上只两个人站着,一个是顾却月,而另一个,是陆钦。
在这种情形下,顾却月对陆钦生出一种莫名的、按理说实是不该的信任。
她移步走向他,将两条绳子一起塞进他手中。
“下官信大人。”
“一稳二松三拉紧。拉一下绳说明水下平稳,拉两下说明要往水下放绳,拉三下,大人便迅速拉下官出水。”
“下官身家性命,系于大人一身。”
这份托付来的突然且沉重,陆钦郑重攥紧两根麻绳,顺势往腰间一绕,“且安心,你不出水,我不离岸。”
顾却月清浅一笑,转身朝水边走去,边走边道:“扛洪一事,无关官民、无关老幼,更无关男女。合龙之法,不是男人的法子,也不是女人的法子,归根到底是人的法子。”
“我若上不来,便是应了那句女子上堤,触怒河.神,堤毁人亡,吾以吾身祭之;若上得来,诸位切勿再论男女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