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中,顾却月被裹挟着连翻数个跟头,呛了几口水后终于抓住一根浮木得以喘息。
水势过于湍急,无法立时上岸,顾却月顺着水流飘了一会儿到平缓处,想找个树干房顶什么的竟是不得。
“大人”,张浚撑着舢板船呼喊。
整个延水本就已成泽国,露出水面的只余房顶而已。半个时辰前二次堤溃,断锋江水再次倾泻,此刻整个延水都被洪水淹没,行舟其上,平缓的与河道无异。
顾却月听到水面上动静,一手抱紧浮木,另一手不断拍打水面。
这边张浚远远看见飘着的人,赶紧将小船靠过去接人。
张浚已近不惑,自觉体力大不如前,将顾却月拉上船后气喘吁吁道:“幸而大人安好。”
顾却月略点头作回应,并不多客套,问道:“堤上什么情况?”
堤溃之时张浚正组织河工运埽捆,是以逃过一劫。
“回……回大人,二次堤溃来势汹汹,溃口宽度增至约十五丈。”
顾却月眸色一凛,追问:“深度呢?”
“水下漩涡仍急,无法探查。”
“木材、石料所剩几何?”
“不足……两成,余下的全被卷走了,至于精确数字,录事正在核查。”
沾了水的发丝一缕缕粘在面颊上,水珠顺着发丝流到面颊,又经由面颊到下颌,最终滴在舢板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渍。
顾却月不再言语,将胳膊撑在船沿上扶住胀痛的额头,她想不明白,三十七个锚点她亲自测过,所用埽捆她亲自盯着捆绑,每个竹笼、埽捆下水位置她都亲自核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舢板船在延水唯一的高地荆南山附近停下,船头触到山体轻颤一下,原本沉思中的顾却月猛然抬头,却见一穿灰蓝色公服的人正候着。
顾却月心知这便是张浚所说核查物资的录事,涉水下船边走边道:“王录事,报数。”
“大人,埽捆除了堤下高地的十七捆,余下的尽数被冲走;木材虽有剩余,但都是细材,不堪打桩。”
“人呢?”顾却月问道。
“人……”王录事犹豫了一下,并不敢开口。
“说!”
“是,大人。今日堤上河工、埽公与桩手合计一百五十三人,目前失踪十九人,打捞尸.体五具,余下的各有轻重伤,正在救治。”
顾却月指节已攥的发白,他们为补堤而死而伤,她把过错怪到自己身上,哪怕这是天灾。
物资能清点,能征调,可人命呢?如何算?
行至帐前,顾却月忽然道:“长泽平仓物资有多少。”
延水与长泽相邻,但隶属于不同州府。
张浚知她此话何意,延水物资告急,短时间内不能凑齐,若要组织二次合龙,势必要就近调用物资。
他想了想,回道:“长泽隶属荆州府,物资进出需荆州府批文,越级调用,怕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等大水漫过去,人都没了,守着一仓物资有什么用。”。
说话间公文已写就,顾却月最后盖上督水监公章。
张浚领命前往长津,顾却月自取了物什准备到堤前,还没出帐子,一老者气势汹汹闯进来。
“你就是朝廷派来修提的?”。
顾却月看老者一眼,他应是受了伤,现下右腿上绑着夹板。她本能想上去搀扶,没等走进,老者便高声叫嚷。
“女子上坝,堤毁人亡!自古就没有女子上堤的先例,现下上苍降下天罚,这堤是无论如何都补不起来了。”
嚷到激动处,他甚至忘了腿上的伤,用拄着的木枝指向顾却月。
狂风掀开帐子一角,帐外乌压压的人比天边的乌云更令人窒息。
压到极致,本该为了自己,为这荒谬言论辩解的顾却月竟是笑了,笑得无奈,在她一日夜没合眼的苍白的脸上开出朵转瞬即逝的昙花。
她走到帐前,对众人道:“堤溃,是因雨水集中,地势落差,泄洪不畅诸多原因所致,与男女,与人神无关。”。
“若诸位觉得本官不行,尽管推举位能人,本官即刻让出督水监令牌。”
“若诸位觉得本官触怒神.灵,溃堤永决,尽管逃命去,究竟水快还是人快,无需本官多言。”
人群面面相觑,一时无言,自觉为顾却月让出一条道来。
众人目送顾却月一脚踏上舢板船。忽见她回头,面上尽是沉静。
“水还在涨,大家是想用唾沫星子把溃口堵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