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了一片狼藉中的宁静,更怕声响打扰到她此刻的专注。
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安静立在原地。
他不是有意留在此地窥视。
从江州带来防温疫的草药分发下去所剩无几,定要上报州府再行分拨,陆钦是想问河道上有什么东西短缺,可以请州府一并拨来。
他是有公务找她商议的。
看了一会儿,他被黄麻纸上的字吸引。
顾却月字写的极好,苍劲有力,笔锋不收。
大燕有将殿试甲等策论刻版印刷,装订成册发放朝廷高官、相关官署及各地官学、书院的传统。
这字他在礼部见过,不是印行“登科录”上呆板的馆阁体,而是刚揭开糊名的原卷。
那时名次已定,金榜未张,陆钦去礼部公干,恰巧碰见礼部的人展开一份糊名墨卷,初时以为这字是出自有纵横阖闾之志的男儿郎,直到后来放榜才知手下有此等锋芒的竟是个女儿家。
现下看来画也画的极好,手起手落间河床水位图已跃然纸上,所有工段都做了详细标注。
女子停下笔,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对着满地纸页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将纸页小心揣进怀里。
在身侧摸索一番,没摸着伞,目光这才放远。看见竖在门口的桐油伞以及伞旁站着的人。
她略有些诧异,问道:“大人怎么还在这儿?”
……
延水大坝一跨,极大缓解了上游江州段的防汛压力。原本断锋江水已经逼上督水衙门门前石阶,现下又退回石阶下的路面。
衙门里有一着靛蓝便服的人撑伞出了衙门,涉水几步后上了停在阶前的马车。车轮辘辘压在没过脚面的水中,没有声响,所过之处只留下条泛着清浪的涟漪,
暴雨下街头不见行人,仅用了半炷香功夫便到了另一处深瓦灰墙,檐顶悬山的衙门。
马车上人自撑了伞迈上石阶。
魏德明正支了张小桌在廊下品茗,见曾兆在下人的引领下到后院来,不由问道:“你来做什么?”
曾兆见礼,垂下肩头道:“大人,延水坝……垮了。”
魏德明不耐烦瞥他一眼,“这还用你说,三天前不就垮了。”
“再者说,跟本官说有什么用?本官又不会修堤。衙门库房早就搬空了,我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
“不是,大人,去延水的是新来的姓顾的主事,还有您这儿的陆司马。”
魏德明不以为意,堤坝毁了,州府派两个人下去怎么了?
他不耐烦道:“你今日怎么回事?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曾兆心里慌得很,但若问为什么,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憋了半晌,只低声神神
秘秘的道一句:“听回来的人说姓顾的主事亲自上了舢板船下水量水位。”
魏德明端茶杯的手一顿,“你不是说做的隐蔽?下水一量就能量出差池来?”
“不不不”,曾兆连忙否认,“除非把江水抽干。”
……
黎明时分,雨势渐小。
顾却月命民夫、河工用竹笼装了碎石,在两侧断堤头同时下抛,经过一夜投放,溃口宽度逐渐缩窄。
这便叫做“进占”。
进占后的溃口水流更加湍急,水流汇聚到一处争先恐后流出,似一条披着寒霜的银龙。
水声轰鸣,哪怕近在咫尺也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清对方所说。
“埽捆备好了吗?”顾却月大声问道。
所谓埽捆,是将树枝、麦秆、竹杆等捆扎成中空的柱状体,中间填上泥土、石块,再用绳索捆扎紧实。
因其体积大,放在进占后的溃口或可一定乾坤。
张浚道:“都已妥当,已经运到坝上,只等您下令。”
埽捆沉重,十数人合力将其推入水中。巨大的水花涌上堤头。
随着越来越多帚捆入水,水流有减缓趋势,却不见对埽成功的巨大水花。
陆钦安顿好物资便到堤下帮着捆埽捆,却听坝上轰隆一声,霎时所有河工都一齐看向溃口方向。
准确来说在听到轰鸣之前,坝上的人明显感受到脚下明显震动,尚未来得及反应,
整个合龙结构塌陷,激流重新冲破溃口,再次以不可阻挡之势舔舐延水。
顾却月只觉脚底一空,紧接着巨浪扑来,堤上已不见人影。
几乎同一时间,堤下有人敲响警锣,铜锣咚咚咚的声响刺穿耳膜,让人莫名心悸。
“堤溃,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