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兆的语气不容回绝,或者说是带着上官对属下的命令,但顾却月并未被他一句话喝退。
“曾大人,圣贤书、书圣贤,曾大人亦是出身翰林,何苦如此?莫不是宦海沉浮,忘了当初何故苦读圣贤?”
顾却月不留间隙,继续道:“朝廷下拨银两,为的是澧水安澜,百姓安乐,延水、长泽、乐平一带地势低洼,石木大堤怎可阻挡肆虐江水!”
“恕下官直言,此地建大坝简直是浪费治河银两,辜负黎民所望!”
“再者,巡检急递数日未归,或许下游变故已生,怎可死等?”
曾兆做水督时间不长,但未曾出过什么大岔子,算得上是无功无过,今日顾却月直言不讳的一番言论让他只觉火气上涌,声音高出几分。
“本官问你,你来督水监多久了?”
顾却月回道:“不足两月。”
“不足两月”,曾兆将顾却月的话重复一遍,“你也知道不足两月,有何资历指点本官决策?”
说着他将条案上一本书甩在顾却月身前,“延水一带修堤,乃是前朝治水名臣所提,此人一生心血系于澧水,岂会有错?”
顾却月知曾兆所说治水名臣叫王景,于兴平十三年写下《澧水平经》距今已有二十余年,自打识字起顾却月几经翻看,对书中所写烂熟于心。
“曾大人,前人的书治的是前人的水,《澧水平经》成书二十年有余,澧水水文早已大变,如何用前人的经验解决当下的困窘?”
“下官问您一句,您任上断锋江的水可曾逼近高限?”
曾兆默不作声,他在常乐山暴毙后到任,说起来现下是他在江州经历的第一个雨季。
他年过而立,出翰林院时的朝气与热血尽数褪去,他想要功绩,想要一条青云路,他将心力都放在延水堤上,所用木材石料亲自勘验,绝无半点偷工减料。
他在心力盘算着,若是延水堤能撑过雨季,足以上达天听。
这是一场赌注,曾兆无声押下了宝。
院中已有一层没过脚踝的积水,雨滴落进水坑砸出大大小小的水泡。一记耀眼的闪电撕开天边滚滚黑云,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闷雷过后,顾却月心一惊,莫名不安,多日不见踪影的巡检急递就在这个时候现了身。
“报——”
“澧水断锋江延水段,巡检急递!”
未见驿吏面,先闻噩耗声。
“延水堤溃决,溃口州县,尽成泽国!”
驿吏一路小跑,看样子来的路上摔过一跤,大半个身子都沾着黄泥。
早已被泥浆浸透的麻鞋大步踏在没过脚面的积水里,泥水瞬间炸开,溅起浑浊的水花。
驿吏在廊下胡乱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纸包着的文碟。
曾兆走到门口,没注意脚下跨过两级台阶踩了个踉跄。
“不可能!”
“不可能!你再说一遍!”
驿吏举着文碟的手颤巍巍的更往前一些。
“大人,下官去。”
顾却月拱手一揖,扭身转进白茫茫的大雨中。
她步履匆匆,一出督水监便飞身上了驿吏骑来的马,那匹风尘仆仆的马打个饷鼻,前蹄一翻,载着顾却月疾驰而去,在青石板铺的路面上留下愈来愈远的哒哒声。
等她一路奔至刺史府的时候,陆钦正带着人核对物资,看到顾却月来停了手里的活计,把册子递给一旁的元九,迎上来道:“刚得的消息,物资装车后即可出发。”
顾却月翻身下马躬身一礼,“下官替百姓谢过魏大人,谢过陆大人。”
陆钦:“不说这些,分内之事。”
差役进进出出,二人站在门口来来回回不过是官场上的客套话。
雨势不减,蓑衣根本无法抵挡,雨中人衣襟都湿了大半,皱皱巴巴贴在身上。
略说几句之后二人相视莫名一笑,不约而同的往库房走去。
库房紧邻刺史府西墙,为了防潮建了夯土基座,大概高出地面一尺,墙体厚实,走进去顿觉阴凉。
内部作了大致分区,麻袋、草包、竹笼、铁锹、斧头、火把等放在四周,中间大块区域杂乱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麻袋,差役正蚂蚁搬家一样把它们扛出去。
另有些零零碎碎的药品怕受潮装在箱子里,顾却月上前将两个木箱摞在一起,板住木箱两角,腰腹发力,不说轻松,但面色如常的站起来。
陆钦同其他人一起扛麻袋,见状紧跑几步作势托住箱底,却见顾却月稳扎稳打的走出库门,讪讪收了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紧跟在她身后,边走边说道:“不必顾主事动手,稍后有人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