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乌云密布,云层低沉,连空气中都带着肃杀。
顾却月并不过分理睬张石,转而面相周元忠。
“周大人,如今下官可以将案件始末一一串联。”
“五月廿六,也就是案发前一日,有人先我与陆大人一步进入河神庙,见庙墙倒塌、青砖四散,便搜罗青砖大致垒好了东北角。此事砖上青苔可证。”
“接下来便是被害者入场,王阿牛进到河神庙后凶手用提前准备好的凶器,也就是前日于渔帮后山山洞中所寻得的刀刺穿王阿牛前胸。此刀同陆大人环首刀皆出自燕京军器监,因而会留下极具迷惑性的刀痕。”
“两个时辰后,时间来到五月廿七,我与陆大人因避雨进入河神庙,此时张石为避免陆大人发现其踪迹,选择躲进庙后河中。”
“随后大雨冲垮临时垒起来的庙墙,王阿牛尸体暴露,官府介入。”
“约摸一个时辰后仵作提供验尸实录。第二日县令高希河升堂审理,张石作为证人过堂。”
“而今日,下官指认张石为本案从犯,渔帮帮主沙七为主谋。”
“轰隆——”
一记闷雷响起,闪电似金蛇般蜿蜒盘旋。
渔帮帮众皆赤脚短衣在旁围观,听顾却月如此说自是不愿相信,扑通跪倒一大片。
“青天大老爷,我们帮主是个好人呐,连我们这些吃不起饭的人帮主都愿意收留,怎会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为首者看起来年岁较长,脸上多风霜雕刻的痕迹。
他跪在地上,满目悲怆。
“大人,山洞里那把剑是当年帮主救过的一个燕京人所留,怎能是什么凶器?”
顾却月皱起眉头,眉心像爬上两条弯弯的毛毛虫。
“没有人否定沙帮主做过的善事,但做下的恶也应该付出代价!”
围观众人迅速分成两波,张石见状赶忙为自己辩解。
“顾大人说在你们之前出现的人是我,难道就凭一截儿破麻绳吗?”
条案上麻绳普通,甚至可以说在三河境内随便找个壮年十之八九都会随身携带。
周元忠亦看不出什么,派人把它送到顾却月手中。
顾却月接过麻绳,即便烧过一半,此时它仍有半臂长。
“周大人,上次升堂之际下官提出庙中青砖所生青苔的异样,青苔有异,焉知麻绳不会留下痕迹。”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火折子,火折子遇风重新燃起火星。
“河神庙壁画彩绘使用大量丹砂,丹砂极易溶于水,加之庙后河水水流缓慢,河中丹砂常年沉积。”
“用麻绳捆绑青砖来回几趟,丹砂足以附着在麻绳之上。”
说罢顾却月吹醒火星,橙黄的小火苗攀上半截麻绳。
不同于普通燃烧,火苗一碰到麻绳便转为蓝绿色。
顾却月原地绕一圈,以便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
“如诸位所见,火焰转为蓝绿色是丹砂燃烧的标志。张石既然不承认,不如把他随身携带的麻绳烧来验一验。”
“验就验”,张石把背在肩上的麻绳甩在地上,“我就不信你还能无中生有。”
衙役快走几步捡起麻绳,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准备开验。
“且慢”,顾却月叫住他。
“我要验的是出现在河神庙的麻绳,不是随便一根都能充数。”
场面陷入暂时的安静。
周元忠捋着三缕长髯,“如此这等关键证物该去何处寻?”
“大人莫急,张石并不知麻绳有这等玄妙,现下正将它留在船中绑雨棚。”
……
派去江边的差役速度极快,没有半柱香便带着一捆麻绳回来。
方才举着火折子的衙役不再迟疑,一把点燃了它。
火苗先是橙黄,后慢慢转成蓝绿。
张石不可置信的看着,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辩解。
火焰熄灭,顾却月开口。
“在场诸位都已经看见,不再多言,接着来要讲的是陆大人入狱之后的事情。”
“凶器毕竟不属于张石,他亲眼目睹陆大人过堂入狱,觉得获罪板上钉钉之后便将凶器送回渔帮。”
“此时已经是案发后第三日,凶器送到沙帮主手中之后才被发现刀身崩断了一个比指甲还小的缺儿。”
“这个缺口乃是翻案关键,足以证明凶器并非陆大人环首刀。”
“然大理寺介入,周大人已经进驻三河,难以在尸体上动手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停尸房。”
按说尸体已毁,沙七听见这话不应该这么紧张,但他心里始终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顾却月下一句话印证了这一点。
她从包里掏出方帕子,随着帕子四角缓缓展开,闪着寒光的铁屑重见日光。
“起火之际,我曾冲入火场取出一物。”
“大人请看。”
帕子被递上去,周元忠捏出铁屑,与山洞中搜来的刀刀刃缺口完全吻合。
真相已然明了。
惊堂木一拍,他沉声道。
“大胆渔帮,你们还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