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云驻,骤雨初歇。
“啪!”
惊堂木一拍,围观百姓噤声,只见得瓦下滴水四溅。
“大胆陆钦,谋害良民于河神庙,可知罪?”
雄浑、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回荡于三河不大的四方衙门里。
顾却月仰头对上日光,再低头时堂上“明镜高悬”四个镀着金边的大字讽刺至极。
她眉头紧蹙,暗含薄怒,上前一步争辩道:“好一个明镜高悬!本案尚有疑点,大人怎可就此草率定罪?”
“疑点?”高希和冷笑出声,看了看怒不可遏的顾却月,又看了看她身旁负手而立,无声矗立的陆钦,唇角牵扯个奇怪的弧度,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仿佛带了一张不大贴合的人皮面具。
“你说本官草率?”
“本官问你,验尸所得死者致命伤是否与陆钦所佩环首刀刀痕一致?死者指尖血肉是否与陆钦脖颈抓痕一致?人证张石是否当堂指认陆钦为本案案犯?”
高希和接连发问,所问证据皆非伪造,顾却月眉头紧皱,怒目圆视,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有些颤抖。
“既如此,下官也要作证,真凶另有其人!”
“下官说过,陆大人进河神庙只为避雨,难道意外闯入现场也是有罪?”
回想起昨夜,顾却月仍是一阵惊悸。
大雨滂沱,雨幕如织,无处躲雨时幸好发现半山腰有座河神庙。
小庙年久失修,好在尚能遮风避雨。
山风呼啸,裹挟着顾却月铺在廊下阴干的手书飞出墙外,手书是顾却月的心血,她只得又披上蓑衣隐入雨幕中。
待到找回散乱的手书再回河神庙时,庙中已经混乱不堪。
清一色穿皂的衙役,坍塌的屋顶,瓦片,黄泥,雨水,以及黄泥汤里横着的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死人!
她吓得手抖,斗笠滚落在地,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正堂。
衙役拿下的那个人的脸,正是如今与她站在一处的,同往江州赴任的陆钦。
顾却月收拢思绪,继续发问。
“我朝凡有疑案,所依有三,曰人证,曰物证,曰推演。即便高大人凑齐物证与人证,却无法解释陆大人的作案动机。”
女子音调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言语中虽见激愤却不失条理。
循着声音源头,陆钦看见的是一张极为秀气的脸,明眸皓齿,眸似清潭,像他初到江南时所见的远山,是一种清丽婉约的美。
她的声音不大,条理却异常清晰。
“陆大人此番离京虽是左迁,但官身尚在,何苦杀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高希和闻言怒喝:“小小主事,休的胡搅蛮缠!《大燕刑律》载的明白:‘故杀者,斩!’河神庙蓄意行凶,不敬神明,罪加一等。依律——斩立决!”
“来人呐!将陆钦拿下,押入死牢!明日午时三刻,明正典型!”
高希和一声令下,堂上两个衙役迅速围到陆钦身后。
顾却月厉声质问,“高大人既要指控谋杀,不查死者来历,不究行凶动机,仅凭含糊证词便定罪,岂非草菅人命!”
两个衙役得令扑出,厚底官靴踩在石砖上发出“咚咚”闷响,她转身去看,却见男子身影挺拔,身陷囹圄却不减风貌,神色自若立于公堂之上。
他玄衣墨发,鼻梁挺直,斜长的眼微挑,目色陈凝,眉宇间透露一股难以言喻的英气。
两个衙役奈何不了他,无论他们怎么使力,陆钦仍岿然不动,不曾位移。
两臂一甩,几乎没用什么力气陆钦便挣脱了两个衙役的束缚,对峙间,面上仍是一副气定神闲。
“高希和,你想定我的死罪,怕是不够格。”
“啪”,又是一声惊堂木,震得笔搁上的紫毫笔滚落在地,笔尖的墨色像雨点一样炸开。
“大胆!”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的官再大,能大的过天理王法?”
陆钦并无多言语,就这么站着,眸色如刀,仅仅凝视,竟让周遭人莫名窒息。
燕律有言,凡三品以上者,定罪需奏请圣裁,地方州县无权过问,需由大理寺派人接手。
众目睽睽之下,陆钦转身便走。
正欲跨出公堂,却听高希和怒吼。
“站住!陆大人糊涂了,这是是三河不是燕京,您如今是从五品的江州司马,不是燕京那个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
他笑的眉眼尽弯,满脸阴鸷,负手而行:“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下官如何治不了你的罪?”
低沉暗哑的声音越来越近,顾却月转头看向陆钦,未从他脸上瞧出慌乱,却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中的不安。
即便推演不合乎常理又如何,凶杀一类案件本就有诸多常理之外。人证、物证皆在的情况下是真的可以定罪,哪怕在燕京行的也是这般章程。
她直勾勾的盯着不断靠近的高希和及一众带刀衙役,心里快速翻腾着脱身之计,竟忽略了身旁的陆钦。
陆钦快步上前横在顾却月身前,高出的半个肩头恰好没过顾却月的视线,把她稳妥挡在身后。
高希和带着衙役近前,陆钦甚至没拿正眼瞧他,平静目视前方,待到二人只一步之遥之际,突然反转握着环首刀的右手,用手背轻敲高希和胸脯,语调里带着些许不屑道:“君王侧畔,天子近臣,高大人没做过京官,不知京中门道;远离京城,不知京中情形。”
说罢从衣袖一掏出个布帛制成的荷囊,荷囊通体包裹黑玮,以金为饰,做工精良,尊贵异常。
高希和一瞧,口中念念有词,“这……这是金鱼袋?”
“金鱼袋?”
顾却月定睛,待到金纽被小心解开,袋内并卧的金鱼符形态饱满,鳞片细密,在日光下愈加夺目。
陆钦没说话,把金鱼袋小心收起来,放置妥当。
一时之间,除却陆钦,旁人都浸在突然出现的鱼符中,唯有顾却月率先反应过来。
“陆大人手握鱼符,位同三品,如此,陆大人无中生有的罪过高大人便无权过问。”
高希和的人仍未撤下,挡在门口严阵以待。
陆钦目光冷冽,眼神犀利如鹰隼,扫过堂下众人,最终停留在高希和身上。
高希和不紧不慢悠悠踱步,“陆大人,即便下官人微言轻,定不了您的罪,可现下您并未摆脱嫌疑,就这么出了县衙,下官怕是对不住项上乌纱,对不住三河百姓!”
百姓中一个葛布短衣打扮的男子突然振臂高呼,“高大人说的没错!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话音落地,更多百姓加入呐喊,一片嘈杂中,墙上一个衙役悄悄搭箭上弦。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