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萧泽用丝帕擦了擦手,“我跟你一道太显眼了,恐怕玩不尽兴。”
宋听白一想也是,太子出门都有护卫随行,浩浩荡荡数百人,确实太招摇了,但若是微服出行,万一遇到危险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向萧泽,疑惑道:“那……”
萧泽颇为无奈,桓峥大约觉得这只是一桩小事,不曾告知他,萧泽是真想不明白宋听白怎么会输这么多,没见过这么没用的,赌都赌不明白,“我是说,你可以带上罗顺,下注的时候问问他。”
突然被点名的罗顺连忙上前行礼,宋听白满脸惊喜,一把抓过他的手,“你还有这种本事?我们现在就去,我今天一定要找回场子!”
罗顺下意识看了眼萧泽,见他点头才随宋听白离开。
苏芜突然有点明白萧泽为何对宋听白如此纵容了。
王侯之家长出这样一个心思纯净,不染纤尘的小孩,太难得了,宋听白几乎什么事都摆在脸上,跟这样的人相处没有任何负担,没事的时候还可以逗着玩,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颇有意思。
用过午膳,萧泽对苏芜道:“随我去趟大理寺。”
近日朝中太尉王宏通敌谋逆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青、冀两州灾情稳定之后,景元帝以“贪污赈灾钱粮”这一罪名大肆惩治了不少士族官员。
这其中就有太尉王宏的部下,据说抄没家产时意外在其府邸发现了与突厥来往的信件,这人只是一个六品官,背后自然是有人指使,大理寺顺藤摸瓜,很快找到了王宏通敌的罪证。
铁证如山,王宏随之下狱,曾经权倾一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王氏,早已没了往日的荣光,如今已然走到陌路,百年簪缨世族,眼看着就要覆灭了。
苏芜替萧泽处理政事时看到了此案的文书,他不禁感叹,好相似的手段!
面对想要清算的臣子时,如今的景元帝与之后的萧泽几乎不谋而合,这“通敌叛国”,“贪污谋逆”的罪名往上一扣,罪证摆在眼前,然后明正言顺地让禁军围府,将人押入大理寺。
不同的是,王宏大概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调动兵马,就已经成了阶下囚,倘若他提前得知此事,必然不会束手就擒,你说我通敌谋反,好啊!那我索性坐实了这个罪名,拼个鱼死网破。
苏芜其实早有预料,他那会儿手里还握着北疆军,有机会起兵造反,但他没这么做。
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君臣纲常,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权势、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本就是萧泽给他的,没有萧泽,他绝对走不到那个位置。
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萧泽,他要收回,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苏芜想了想,有些疑惑:“王宏通敌一案不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吗?殿下为何还要亲自去一趟大理寺?”
萧泽道:“可他并未认罪啊。”
苏芜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政治场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相往往无关紧要,唯有权势,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宏有没有通敌早就不重要了,他已经败了,认不认罪景元帝都可以随意处置他,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直接把罪名推到他身上不就好了?
“于结果而言,确实没有区别。”萧泽解释道:“但父皇希望他认下来,不光要认,最好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着天下人痛陈己罪,这样才能,杀鸡儆猴啊!”
“这怎么可能?”
景元帝不但要取王宏的性命,还想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认下通敌的罪名,要将王家钉死在耻辱柱上,世世代代背负着骂名,让其永无翻身之日。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如王宏这样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岂会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父母妻儿,身家性命这些根本威胁不到他啊。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萧泽淡淡道:“一个人会在乎自己死后的名声,子孙后代的处境,代表他还有尊严,只需磨灭他心底的傲气,再将他的尊严碾作尘泥,不愁他不就范。”
他说着这样狠毒的计策,语气却是平淡温和的,说完还问苏芜:“你觉得呢?”
苏芜没有被唬住,笑道:“我觉得很有道理,也确实可行,只是殿下大可不必亲自动手,不如我替你去吧?”
苏芜脑子里想了很多,毕竟重活一世,那些萧泽没有点明的东西,他瞬间领会了。
萧氏皇族在很长一段时间是王氏把持朝政的傀儡,景元帝上位之后,迫切地想要拿回失去的权柄,以雷霆手段整治士族,几次与王氏交锋,互有胜负。
直到王氏当时以手段酷烈著称的掌权人病逝,王宏正式接管王家,选择暂避锋芒,王家这才慢慢淡出政坛。
可仇恨并不会因此消弭,你退一步,他就近一步,不死便不休。
景元帝一生致力于摧毁士族的势力,自己独揽大权,他将这个案子交到萧泽手上,是警告,也是试探。
萧泽与士族走得很近,嘉懿皇后是靖宁侯府的大小姐,宋家亦是京都首屈一指的门阀士族,比起景元帝这种喜怒无常的君主,士族内部其实更推崇萧泽。
景元帝显然容忍不了,京都士族颇有些同气连枝的意思,王宏一案,他要将士族的颜面踩在脚下,他不允许萧泽置身事外,他要让他亲自动手,彻底与士族断绝往来,他要他表态。
所以苏芜说“我替你去”,我是你的棋子,也是你的利剑,这些让你为难的事,都可以由我出面。
萧泽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你是东宫的人,在旁人眼中一举一动都是我的意思,你去还是我去,并无差别。”
言下之意,你是我的人,我不会在出事之后将你推出去,我不需要你做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