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韩荀看向一旁的张楫,只见张楫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只怕这场景,在这府中上演了无数遍,只是今天这一遍,恰好被韩荀看在了眼里。
“阿舸你去吧,我和你大哥还有军务要谈。”
张淳将军一发话,张舸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袭击的事儿容后再议吧,父亲,时辰不早了,我和观卿就先回去了。”
“是了,差点忘了这孩子,前些日子你传信回来,不止我好奇,卢靖那小子也好奇地紧,你这入京一趟,他倒是平白多了个妹妹。”张将军笑他。
“你们这一路上也辛苦,明晚我设宴,你们都来,邀了卢靖和他母亲过来,还有,你母亲也会来。”
张楫有些不情愿,但这事儿到底和韩荀身份有关,也就认了下来。
说完,张将军大手一挥,让两人回去休息了。
韩荀看着异常沉默的张楫,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走着走着便到了她院子门口,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云栽,你怎么来了?”
“姑娘初来乍到只怕不习惯,这两日由我陪着姑娘,等过几日选了丫鬟,我再回营。”
她所属营地归张楫管,张楫开口,下面的人自然并无不可,只是这话没必要说。
韩荀点点头,想也知道这件事是谁的主意,刚准备道谢,一回头,哪儿还有什么人。
“你们公子……”韩荀想起来先前云栽和她说过的话,“就是你们公子和公主关系一直这么差吗?”
“姑娘今日见着公主了?”云栽以为是韩荀见到了两人之间的相处。
韩荀摇头,不言其他,只今日公主对两个孩子天差地别的态度便能窥见一二,一人派了贴身嬷嬷来请,另外一人不管不问,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心里头想着事情,她挑挑拣拣将看到的事儿简单说了。
云栽道:“这算得什么,好歹没站在跟前,从前大公子二公子同时站在公主面前,公主也都只和二公子说话,只是偶尔当着众人的面,问候大公子两句。”
刚开口,云栽自知失言:“姑娘只需要记得,在公子那边,莫要提起公主就是。”
“你们使君也不管吗?”
“母子之间的事儿,使君又能掺和几分?”
韩荀默然。
“公主不待见公子,但是二公子是个性子敦厚的,二公子和公子之间相处虽不像平常人家那样,但好歹和睦,姑娘日后见了,也莫要觉得奇怪便好。”
韩荀点头,母亲偏心,张舸纯善不够圆滑,如今日一般,只怕夹在母亲和兄长之间也难做,想两头讨好,却哪边都讨得不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使君说明日设宴,到时候卢将军也来?”
“公子给姑娘安排的身份是卢都尉的妹妹,卢都尉自然要来,卢都尉性子爽朗,姑娘莫要担心。”
韩荀如今对自己这位“胞兄”倒是好奇得紧,如今得了云栽这句话,如同吃了定心丸,心里的担忧放下来几分,这会儿和云栽站在一起,想起来其他的事儿。
“听你们公子说,你如今在军中任职?”
云栽点头:“承蒙公子厚爱。我跟在公子身边也有几年了,前年参与夜袭,立了功,在军中挂了职,不过平日里主要还是听从将军调遣。”
韩荀点头。
“云栽。”韩荀呢喃了一句,想要继续问,但又担心问得多了惹人厌烦。
“嗯?”
听到韩荀叫她,云栽转头看向她,等着她问话。
韩荀从前性子静,一坐就是一整天,来了河西以后,话倒是多了些,好奇地事儿多了,这人自然也多了几分鲜活。
看着云栽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韩荀开口,却问了个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问题。
“云栽,你为什么叫云栽?”
“母亲说,我是她从云里捡来的孩子。”
韩荀愣了神,一是为自己问出的问题,二是因为云栽的回答。
云……洁白无瑕。
“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听到这话,一旁的云栽语塞,半晌,她回道:“母亲确实爱我。”
多少年了,五年……十年……还是……
“云栽。”
云栽回过神,一旁的韩荀正看着她,面上带着几分疑惑,方才竟是出了神。
“无事,只是想起来从前的一些事儿。”
见她如此说,韩荀也不好再问。
“姑娘,您是公子带回来的,看得出来,公子待您……多少带着几分情意,公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韩荀失笑,张楫待她如何,没有人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清楚,他看她,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顾易毫无保留地喜欢她,她知,所以她更知,张楫待她的情意,同顾易,是不一样的。
而那样的情意,她这辈子见过一次就够了,多了,她也不需要。
她是个贪心的人,贪恋那份温暖,她也愧疚,她爱顾易,终究没有顾易爱他更多。
顾易能够丢下一切只为她,她却做不到如此,说她自私也好,薄情也罢,她不是没有贪心地想要把一切抓在手里过,但是,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弑亲弑祖母,永平侯府的那把大火,烧掉了他们的所有可能。
她后悔吗,好像没有,再来一次,她只会更狠。
她从前所不能抵抗的,是压在身上那座名为亲人的大山,她把这座山掀了,她以为她赢了,但事实却是,山外还有山……
给顾易赐婚那夜,天子端坐高台,一旁的重晖公主轻飘飘的几句话,定了顾易的将来,她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捏着酒杯的手白了又白,终究是捏不碎手中的白瓷盏。
为了母亲,她想要掀了永平侯府那座大山,她做到了,可是,为了顾易,要去掀那名为崇文帝的山……痴人说梦!
所以,这次,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