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玖冲王胖子和赵争二人微微扬眉,示意二人赶紧记下来。
王胖子悄悄给林玖竖了大拇指。
“小九厉害,不过这图有些复杂,我打眼看去就眼晕。屋里又起了烟气,看咱六姨这架势,我估摸着屋里的箱笼也开不得,拿不了纸笔那些杂物,要想拓下来怕是难了。”
赵争开口:“硬记。”
王胖子摇头:“小争,行不通。这图明显是仪轨的一部分,图案大小、线条粗细、方位……都是讲究,除非真的过目不忘,不然还是一比一拓下来比较保险。”
林玖听到此,从兜里掏出一卷草纸并烧完的香脚来。
“王哥,你看这行吗?条件有限,将就将就。”
王胖子看林玖的眼神都不对了。
“小九,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些?”
林玖嘿嘿一笑。
“出门带纸习惯了。”
而后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卷黄表纸。
“要是王哥想用这黄表纸描,我也带了。但是——”
说着他看了眼中央烧了一半的竹灯笼。
“我感觉直接画黄表纸上不太好,万一被山神爷看到就不妙了。”
王胖子接过草纸和香脚,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那天小九你提竹灯笼接我们时,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这会见咱六姨又拿了灯笼点上,那黄表纸上还写了字,我这心里就更慌了。这黄表纸咱还是不乱用的好,小九你快把它放好。”
语罢,王胖子小心将图摊在地上,又将草纸蒙在上面,便伏下身子,捏着香脚开始一点一点描。
赵争眼神在图画、草纸、香脚、王胖子身上扫了一圈,再看林玖眼神便有些怪异。
他怀疑林玖先前在屋里早就翻到了这图,草纸香脚也是那时就准备好的,只是这人懒得描图,这会才拿出来支使别人。
“赵小争,看什么看?!再看你也给王哥帮忙去!”
赵争了然,乖乖挪开视线,不再看被当做黑工还咧着嘴夸人的王胖子。
王胖子的手极稳,六姨的羊皮才缝到一半,他就已经将这画上的图案尽数描了下来。
没了黑糊的底色,再看这图就清晰很多。
林玖发现这图案实际上分了两层。
一层是一张占满画卷的神像,画的是一个神灵倒立的背影,但祂的头却古怪地折向后背。于是,神像那张彩绘却褪了色的脸便正正好出现在了画面中央。
林玖细细打量,只觉这神像面容有些说不出的眼熟。
“小九,这脸不会就是……”
王胖子觉得这神像有些渗人,借着身形的遮挡小心指了指供桌。
林玖一怔,抽出一张新的草纸,几笔将那神像的脸单独画了下来,又用深深浅浅的阴影勾勒出神像脸上不同的色块。
这么一看,一下子立体起来的神明脸便正是他在祠堂内看到的那张傩面。
只是,这画卷上的神明像没有丝毫神韵,比之祠堂那张傩面差了不止一档。
林玖无声点头。
将这神明像单独拆出来后,第二层图案便好区分了。
最外面是三个大小不一的圆环,每道圆环上有九个黑点分列各方。同时,内环、中环与外环的黑点又用线条相连。
林玖瞅着,像是益智小游戏里被转乱了的圆环拼图。
将三道圆环拆出去,再看中间一团乱麻的线条,便隐约有了形状。
像是一个梯形以九个方位旋转着将中央的神像脸框在里面。
林玖沉思片刻,将其中一个梯形摘出来,又将梯形最靠外的那个角延伸出去的方位上对应的黑点勾勒出来。
“北斗七星。”
他将香脚一丢,算是彻底看懂了这个图。
“北斗七星?!”
王胖子神情一紧。
林玖眼睛仍旧盯着拆出来的北斗七星,没有注意到王胖子的神色。
“王哥,北斗七星可作杀阵,也可作困阵。我只能看懂这图上画了九个方位的北斗七星,像是九座阵法压在这神像脸上。至于它具体有什么作用,我就不知道了。”
王胖子冷汗已经下来了。
“小九,你说的北斗七星指的是星星?”
林玖觉得王胖子这话问得实在奇怪。
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北斗七星呢?
但一想到王胖子的身份,他又恍然,遂又拿起香脚注脚,同时开口细细解释。
“王哥你看,这北斗七星连起来像一个勺子,神像脸就正好被困在这勺头里。这组成勺头的四个点就是天枢星、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
“天权星后面延伸出的三个点连成线就是勺柄,它们从里到外分别是玉衡星、开阳星、瑶光星。”
“这北斗七星有什么问题吗?”
王胖子没回,反倒问了个更奇怪的问题。
“小九,你说的北斗七星可作杀阵和困阵……我能问问,它们的威力大吗?”
“……王哥你问我不是在开玩笑吗?”林玖无语,“民科的东西你还真信它啊?”
王胖子也反应过来了。
但他已经没了开玩笑的心情,表情异常严肃。
“小九,你认知中这些东西都是假的,但在兴安村这里,就不一定了!”
他将这一沓草纸小心收好。
“这图我先收着,等晚上我得去问问刘姐。”
林玖可有可无地点头。
混在一起的凌乱线条他看不懂也记不住,但将图一层层拆出来,他亲自画了一遍后,他就记下来了。
这沓草纸也就没了作用。
不过,王胖子的反应实在奇怪,他不弄清楚就心里痒痒。
赵争猜出了林玖在想什么。
“现世没有星星。”
林玖懵逼。
“没有星星是什么意思?云层太厚了看不到?”
赵争摇头。
“字面意思。”
“荒野上流传着一个故事。”
“在比火塘底最厚的陈灰还要更古老的年代,九重天的星子忽然翻了脸。毒光像蛇信子舔过梯田与山岗,禾苗在地里烂成黑泥,走兽倒在路旁化作毒浆,逃荒的脚印踩过每一寸乌蒙大地。”
“祖先们抱着火种在岩洞里哭泣,掌坛的鬼师摇碎了神鼓,所有驱邪的古歌都堵在喉咙里——天要把这方土地的所有活物收走,半分不留。”
“这时,人堆里站起了安,他的腰杆像山梁上最直的冷杉,他的眼像峡谷里浸了千年的硬岩。他左手接过阿公传下的骨刀,右手捧过阿婆递来的祭酒,对着祖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我去把天上发凶的灾星拽下来,你们守好火塘,半星火种都不能灭。’”
“他摘下银饰,丢掉弩箭,赤着脚就往最高的山巅走。山路上的毒刺扎穿他的脚掌,星子喷下来的毒火烧得他后背冒起青烟。他一步一步,把血烙印在山岩上——那道血痕后来成了山里永不干涸的泉,养着山里世世代代的民。”
“安站在山的最高处,把自己的肉身当成献祭的牲礼。他的魂从身体里飞出来,化成九条铁链直冲天宇,死死缠住那些喷吐毒焰的恶星。‘跟我回大地!’他的吼声比雷鼓还响,震得九天的云全都碎成了雨。”
“满天恶星跟着他往下坠,轰隆声震得山崩地裂,大地像簸箕一样狠狠摇晃,毒星的黑血溅满了四野八荒。安的身影在火光里慢慢消散,风里飘来他最后一句念:从此,天不亮星,地不生毒,我的骨血化作山的根脉,滋养这片大山。”
“黑暗像老熊皮毡子一样盖下来,天上再也没有恶星的毒光。祖先们从岩洞里走出来,在废墟上重新筑起火塘,把安的故事编成古歌,一代一代口耳相传。”
“老人们围着火塘讲古:别害怕这没有亮星的夜,每一缕过山风里都有安的气息。每簇火焰里崩出来的火星子,都是安当年散在人间的魂灵。他没有变成庙里的泥神像,他变成了山梁,变成了泉眼,变成了我们骨头里不肯断的那股气。”
“直到今天,山民们围着火塘唱起这首古歌,酒碗碰在一起的脆响里,永远都飘着英雄安的名字。他用命换来的土地上,烟火世世代代都旺着。”
“这是荒野聚居地里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老鬼师讲述的故事。”
王胖子在旁边听完了,也跟着点头。
“这故事虽然细节不知真假,但是记录下来的星星坠落,污染扩散却是真的。”
“根据现世考古的资料,最初的世界虽然破碎,但远不如如今这样散碎。是后来天上的星星坠落,砸穿了地壳,令世界再次遭受重创,现世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林玖听懂了,也弄明白了王胖子为什么对北斗七星如此忌惮。
这故事里的星星就是污染源。
如若兴安村这北斗七星阵法里每一个节点都与真实的北斗七星有联系,那就意味着每一座阵法都是七个污染源。
林玖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兴安村遍地星星的可怖画面。
——怕是他们下一秒就会变成故事里的走兽,尽数化作毒浆。
“这么说来,这北斗七星还是单纯的民科最好。”
林玖嘴上说着,暗地里却已经留了心眼。
六姨蒙蔽山神的眼睛也要让他记住这图。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