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争讲这个故事时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因而正在穿针走线的六姨也听完了整个故事。
她难得抬眸,对着复又坐下的林玖殷殷叮嘱。
“小九啊,老鬼师是威武的,他们传颂的故事你要记住,用心的记。像把字刻在石头上那样,刻在心里。”
“六姨,我记着呢。”
林玖心里更重视了,并且打定主意要在之后问问赵争关于那位老鬼师的事情。
他将画轴重新卷好放进铁盘,再看六姨的动作,却发现那水碗里覆满水面的斑斓色彩变得稀疏了许多。
再看透出来的水面底下,一缕缕烟气散在水里,像墨汁滴在水里将散未散之时。
林玖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明悟。
这供了神的颜料须得浸了这线香的烟气,才能被六姨这样的普通村民使用。
他想起了祠堂供桌上那红木箱子里的一格格颜料。
那傩面上的颜料鲜亮且单一,全然不似这小羊皮缝线上的斑斓。若老爷子处理傩面也如六姨这般,断然画不出那神像的几分神韵。
所以,老爷子是直接上手这颜料了?
连用烟气过滤的工序都没有?!
那这七天里守祠堂的老爷子沾了这颜料后,岂非会被这颜料影响,成为山神爷的拥趸?!
又或者,老爷子有不使自己被这颜料影响的法子?
如此想着,林玖面上就露了些忧心忡忡来。
“六姨,这供了神的颜料我沾不得,那我爷爷那边……”
“他没事吧?”
他刻意问得模糊。
六姨怪道:“小九你在说什么怪话?老阿公能有什么事?”
“老阿公是山神爷的眼珠子,是山神爷的传声鼓,是山神爷的手与足,哪有自家手脚打自家手脚的道理?”
林玖听得心里发冷,也瞬间明白了老爷子在山神祭到来时径直在祠堂守着的原因。
刘三说过,山神爷已经醒了。
若六姨的话是真的,那么山神就能通过老爷子的眼睛看到兴安村的一切。
老爷子只有将自己困在祠堂,山神爷的眼才出不去,才看不到他们。
至于六姨在缝小羊皮之前还要在屋里做一道封印——
林玖将视线投到了供桌上红布蒙着的神像上。
八成,兴安村村民家里供奉的一座座神像,也早成了山神看外界的眼睛。
“小九,这几日你莫要去招惹老阿公,老阿公守祠堂,忙哩!”
“有什么事就找你平安哥帮忙!”
林玖乖声应下。
“六姨放心,爷爷守祠堂是正事,我不会去拿事情扰他。”
六姨笑道:“好,我们小九是乖仔。等把这山神祭过了,你再跟老阿公好好叙叙话,让他知晓你在城里过得好不好,这样老阿公也心安。”
闲聊间,六姨利索地缝针收尾。
那一只极有灵性的小羊,就变作了六姨手里雪白雪白用彩线绘了图样子的羊皮。
此时,屋里的烟气大半都被缝进了羊皮里,烟气稀薄。
中央的竹灯笼也烧尽了,徒留火盆里一摊烛泪与竹骨黄纸烧尽的黑灰。
六姨将小羊皮递给林玖,自己将四个垫子收拢,铁盘水碗并画卷针盒都放好,而后大开房门,示意他们三人都出去。
“铁圈就放在堂屋的桌上,小九你直接将这方皮子绷进铁圈里,这羊皮扇鼓就成了。”
“之后小九你拿着它去找老阿公,让这扇鼓在祠堂里供几天,山神祭那日才得用。”
林玖依言做了。
王胖子起初还想帮忙,却被他几句话挡了回去。
“王哥,爷爷让我亲手做这羊皮扇鼓,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和赵小争帮我抓春天的小羊羔已是帮了我大忙,不能再让你代劳了。”
“更何况,这上面的彩绣也不简单,王哥你和赵小争还是不碰最好。”
几下绷好了羊皮,拿了羊皮扇鼓,三人便告别了六姨。
出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白日里鼎沸的人声,喧闹的人流尽都消失了。
直到他们走到祠堂前,一路上都不见半个人影,徒留一根根插在路两边的祭旗与长幡在空中猎猎作响,还有彩色丝绦随风飞舞,从他们脸上发间拂过。
林玖瞧着,竟已有了几分剃羊毛时幻境里兴安村的光景。
王胖子也想到了,他背后泛起一层冷汗,步伐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直到与在祠堂门口等候的刘宁汇合,他才暗暗松了口气,但那眼神瞅刘宁时,显是憋了许多话要说。
刘宁眼皮微动,示意他回去再说。
而后也不跟林玖交谈,只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地迎了那柄羊皮扇鼓进去。
看得林玖心里咋舌,对自己一只手拿羊皮扇鼓,在路上还把它当扇子扇的随意举动十分不自在。
他遮掩似的将拿羊皮扇鼓的那只手在平平的狗头上蹭了几下,像是要以此蹭掉他不恭敬的举动。
赵争见到了,以为他是在担心山神降罪,遂开口安慰。
“不用担心,若山神真要怪罪,你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了。”
他能感知到,祠堂内外已然成了两个世界,阴凉的气息透过大开的祠堂大门一阵阵冲将出来,却被无形的结界死死挡住。
这也是他们三人还能安稳站在祠堂外的原因。
林玖无言。
“赵小争,我求求你别安慰我了,你说得我这心里更慌了!”
赵争不再理他,林玖也没了话。
直到刘宁提了盏竹灯笼出来,反身合了祠堂门,王胖子才打破了寂静。
“刘姐,怕是要不好了。”
“回去再说。”
刘宁眼皮未动,眼神盯着脚下的土路,一句话就让王胖子把话憋进了肚子。
林玖在后面看着,心里将刘宁的威胁又往上提了一截。
根据赵和赵争的情报,这个审判庭出身的领队显然不是花架子。
直到一众人回了老端公的家,刘宁将未烧尽的竹灯笼挂在门外,反手合上大门,眉宇间才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
“刘队,您这是……忙了一天?”
弗斯从通铺里走出来,靠在门边上悠悠发问。
林玖循声望去,就见他穿了一身灰色的土布衣服,袖口高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两条小臂。其中一条小臂上用绷带包扎了几圈,但仍旧有血迹渗出来。
弗斯察觉到林玖的目光,也低头望向自己手臂上的伤。
他笑得无辜:“林小哥,你那只猫猫凶得哟,这一爪子给我挠的伤口现在还没好。”
林玖礼貌地笑回去:“弗斯先生,如果你不对我出手,安安也不会挠你。”
察觉到屋内隐隐弥散的火药味,刘宁揉着额头开始灭火。
“弗斯,消停一点,小九不是敌人。”
“小九,我已经跟老端公谈好了,我会带你出去。”
说这话时,刘宁抬起脸看他,一双黑褐色的丹凤眼透出极重的威严。
林玖便知晓了:
这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
他没立马答应。
“我爷爷要付出什么?”
刘宁将腰间的傩面解下扣到桌上。
“老端公会帮我请出山神爷的化身之一山王神。”
“我虽早早就从老端公手里拿了山王神的傩面,但却一直不能完美驱使它。只能借助《山王破狱》这出傩戏来接引它的力量,进而间接化作山王神。”
“但这一次,老端公会出手,将山神爷的力量化身之一山王神彻底变作供我驱使的鬼神。”
林玖觉得刘宁疯了。
王胖子信仰万母之母,于是自身也被万母之母的力量扭曲。
如今刘宁明明不信仰任何神祇,却妄图掌控神祇的力量。
即便山神爷的化身山王神与万母之母那等强大的神祇不可比,但一位神祇的力量污染又岂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抵挡的?
看王胖子和赵争听到几声祈愿便如临大敌就能看出来。
兴安村这位山神爷绝对不简单!
“接引山王神的力量之后,你还是你吗?”
刘宁笑了。
“看来小胖和小争跟你说了许多,那我也省了口舌。”
“先前我一直想掌控山王神的力量却未果,正是因为这份力量携带的强烈污染。可现在老端公愿意出手,那这份污染就不算什么。”
“小九,在你看来,你爷爷只是村子里的一个端公,主持着村子里的年节祭祀、请神送鬼、占卜解厄……”
“在旧历时,的确如此。可新历之后,号称能请神送鬼的端公便真的有了请神送鬼的能耐,能占卜解厄的鬼师也真的能凭借竹卦撒米卜出吉凶。”
“同样,老端公一年年主持山神祭下来,也自然而然拥有了一些玄奇的本事。多的我不清楚,但我却能告诉你,山神爷最初也只是一位神祇,是老端公将祂拆成了一众化身,山王神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