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嘴上说着让王胖子相信科学，但他边说边觑着王胖子的神色，心知自己猜的虽不一定全对，却也与实际情况差得八九不离十了。
“小九——”
王胖子挤出一个笑，还欲说话。
林玖虽不知道王胖子进了一趟祠堂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始突突往外吐现世的事情了，但他现在不太想听，他更想从赵争那里得知关于现世的情报。
一个出生于底层，对安城收容底层居民的方式方法似有怨怼，哥哥还失踪，其加入的组织还疑似与安城官方不睦的愤世嫉俗的年轻人。
从这样的年轻人口中得到的情报只会有残缺和片面，却不会有虚假。
反观王胖子，又拿他当小孩哄，又似乎与领队关系不菲，这样的人定然会极力为安城找补。
所以，让他先听完赵争的说辞再来听王胖子的罢。
如此想着，见着赵争最后也慢吞吞赶上了，林玖在他腰上系着的彩绦上盯了几秒，才举了举塑料袋对着人笑。
“赵小哥，这彩绦系上了就不能轻易摘下来哦！我这还有几团，要是线断了或丢了，记得来找我换新的。”
赵争微一点头，越过林玖，对着王胖子投了个询问的眼神。
“你碰见弗斯了？”王胖子随口问了一句，“刘姐在里头呢，我刚进了祠堂，然后又被老端公赶出来了。”
“刘姐让我们护着点小九，说会把小九带出去。”这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小争，小九也算是我们未来的同僚了，你之后对小九客气点，别那么急匆匆地盘问，小九又不是局里关着的犯人。”
虽然刘宁才从审判庭调到污染处理局，但王胖子与刘宁认识却不止这点时日。他极为了解刘宁，从刘宁口中说的“可能”便是“尽全力”。
成与不成看天，做与不做在人。
刘姐这次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小九带出去。
赵争隐在兜帽下的眼眸睁大了一瞬。
他攥紧口袋里的金属碎片，几乎有一刹那，想开口问王胖子，到底知不知道面前这人根本不是省油的灯，全然不如其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无害。
林玖站在一旁，似是见到了赵争不可置信的眼神，便微微偏头，避开了王胖子的视线，对着他露出一个笑，甚至还大喇喇地发问。
“赵小哥，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赵争只得将疑问憋进肚子里，反手扯了下兜帽，挡住了林玖揶揄的视线。
“小争他刚被我说了，这会有些不高兴。”
王胖子站在两闹别扭的小孩之间打圆场。
“小九你别往心里去，毕竟咱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先提前熟悉熟悉也挺好。刘姐刚在里面还跟我说呢，要我和小争这两天都跟着你，给你打下手。”
“那敢情好。”林玖顺着话头笑道，“王哥我正愁呢。之前爷爷让我做什么羊皮扇鼓，还要挑春天的小羊羔，但这东西我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做了，有王哥和赵小哥帮忙，我就放心许多了。”
“羊皮扇鼓？”王胖子来了精神，“这东西我见过！剥了羊皮蒙在扇形的铁圈上，等它阴干就是羊皮扇鼓了。”
“我还知道它是傩戏开场时傩师请神开道用的法器，小九，老端公让你亲手做这个羊皮扇鼓，八成是想让你在山神祭上打头开路了。”
林玖竖了个大拇指：“王哥见多识广。”
说着他转头对上另一头又当回门神的平安。
“平安哥，六姨她这会在家吗？”
平安无声颔首，林玖便侧身邀请道：“王哥，赵小哥，走吧，我们去把这个羊皮扇鼓给做出来。”
行在路上，林玖还在问王胖子关于羊皮扇鼓的事情，一句接一句，问得王胖子哑口无言，甚至还差点倒出污染处理局内部的情报。
王胖子想得抓耳挠腮，最后告饶道：“小九，你还是别问我了，我也就是个半桶水，只远远见过傩戏开场有人持羊皮扇鼓进场，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林玖撇撇嘴。
“王哥，我就是好奇，离山神祭还有六天，但刚才刘三哥说山神祭已经开始了，我就在想，就算今天剥了小羊皮做好了羊皮扇鼓，它也干不了吧？听说制皮都要等皮子自然阴干了才能用，你说我们赶这么急，到时候这鼓敲得响吗？”
“这个……”王胖子不急了，他含含糊糊道，“小九，我觉得老端公既然开口让你做了，到时候这羊皮扇鼓肯定能用上。”
林玖没再追问，只意味不明地笑笑。
“行吧，到时候我就当是山神爷显灵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村边，这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栋房子，砖瓦破旧，木质大门褪色腐朽，但门上系着彩绦，门口插着各色祭旗，显然也融入了村里热热闹闹祭山神的氛围里。
林玖还未上前敲门，门便吱吖一声洞开，一股羊骚味扑面而来，一个包着头的老妇人站在门口。
见到林玖，她冲林玖招招手，脸上皱纹都笑得挤做一团。
“小九来了？早上吃得还好？六姨亲手做的早饭。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来六姨这玩了，走的时候还扒着门槛喊要再吃两个大馒头，还要骑小羊呢！”
“六姨……别说了，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身旁投来揶揄的视线，林玖尴尬得脚指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生怕这位六姨还要回忆起他这个身份小时候的丰功伟绩，他连忙开口：“爷爷让我来您这做羊皮扇鼓，还说要春天的小羊羔。”
“哦，小九这是害羞了？”六姨调侃了一句，侧身让他们进屋，“进来吧，我都准备好了。”
林玖带着二人进了屋，便觉有些奇怪。
屋舍内布局摆设都与老爷子家没什么区别，空气中羊骚味更浓烈了，大抵因为是养羊的人家。
可林玖却没听见一声羊叫。
但林玖也没时间探查，便见着六姨进了旁边屋里，再出来时手里便拿了几柄破旧的羊皮扇鼓。
“小九看好了，这就是你要做的羊皮扇鼓，剥了小羊皮，再把皮子绷到铁圈上就好了。”
林玖拿起一面羊皮扇鼓，屈指在上面弹了弹，沉闷的“嘣蹦”声响起，那声音十分神异，在室内久久不散。
见林玖将羊皮扇鼓翻来翻去看完了，六姨也不管旁边王胖子与赵争二人，拿了剪刀两下就将其上的羊皮拆了下来，用手卷成长条，又取出一根灰线几下将其缠紧。
“拿好咯，去后院，点燃这寻羊香，跟着它就能找到春天的小羊羔了。”六姨说着停了一下，又将林玖拉近小声道，“小九，山神爷的小羊羔不好抓，你让你带来的两个人多帮衬着点，记住咯，一定要在香灭前回来。”
待到林玖点了头，拿了香，带着人抬脚就往后院走时，六姨又拉住林玖，一双昏黄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灵动，对着他又木然重复了一遍。
“记住咯，一定要在香灭前回来。”
林玖手腕被攥得生疼，他龇牙咧嘴地点头。
“六姨我记下了，您这手能不能松松？”
王胖子见着不对，上前掰着老妇人的手腕，但老妇人枯瘦的手腕宛若钢筋铁筑，他竟掰不动？！
还是林玖将蛇杖往地上一插，老妇人这才恍若被烫到般松了手，又回归了那个林玖熟悉的热情苍老的六姨。
林玖心有戚戚焉，没再跟六姨搭话，直接跨入后院点燃了寻羊香，而后将其一把塞给王胖子。
“王哥你拿着先。”他皱眉揉着手腕上一圈青紫，“我这六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拉着我就不放了，老人家力气真是大……”
王胖子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神却不住看向林玖拿着的蛇杖。那个老妇人不简单，但这根蛇杖似乎更是不凡。
赵争则十分不客气：“她想动手，但被你这根蛇杖逼退了。”
林玖将蛇杖举到二人面前，让二人看清杖身上盘着的黑蛇。
“你们帮我看看，这蛇是不是动了？我总感觉它蛇信子好像往下吐了一点？真是怪了，木头雕的东西竟然还会动？是我眼花了吧？”
王胖子没有伸手去碰，只小心托着林玖那只青紫的手腕，借着林玖的动作将蛇杖看了一圈。
“小九，你这蛇杖是老端公给的吧？老端公给的东西自然有些神异在身上，小九你可得拿好了，万一出现个什么，你机灵点，就像刚才那样，把这蛇杖往地上插好。”
“神异？王哥你怎么比我还信我爷爷？”
林玖还想再说，但寻羊香已经燃起，浓浓的青烟裹住了他们，将院内的一切晕染得模糊，而后他们便如水里滴落的一滴墨汁，融进了烟里。
“王哥你看你身后——”林玖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蔓延过来的青绿，“山冲过来了？！”
“不是山！”王胖子钳住林玖与赵争的肩膀，大吼道，“是我们在被青烟推过去！小争还有小九你俩千万抓牢我，别松手！一松手我也——”
林玖听得脑后反骨都冒出来了。
他正愁没有办法跟二人分开。
在兴安村内，他不知道这行人有没有监视自己的手段，也不敢将赵和召出来问话，如今在这个疑似小副本的环境里分开，他独自一人正好向赵和打探进入副本这一行人的身份。
林玖如此想着，正要想个办法让王胖子松手，便见不知什么东西打中了王胖子的手腕，穿透他的皮肉，似乎将王胖子的手骨都敲碎了。
王胖子吃痛松手，三人便在青烟裹挟中越飘越散。
震惊中，林玖听到一声轻笑，而后便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意识模糊之前，他察觉到身后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拉住他的后颈要将他拖走，但眼前黑影一闪，身后的气息便气急败坏地消失了。
再然后，林玖便彻底不省人事了。
林玖是被脸上一片湿润给舔醒的。
他卜一睁眼，便见着一只毛茸茸的猫头占满了他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