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睁眼，取下脸上的傩面，对着从祠堂正门出来的刘老爷子摇摇头。

“老端公，还是到不了。”

刘老爷子也不惊讶，听后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到不了你就收收心，莫要再想将山神爷请走的事，老老实实做个驱邪破煞的傩师算了。”

“老端公……”刘宁被说得面色惭然，边小心将披挂脱下，边无奈道，“您也知道，山王神的力量开始失控了，要是不请一位主神压制，我这出《山王破狱》恐怕也唱不了多久了……”

“连山神爷的面都见不到，还谈什么请神？”

“话虽如此，但老端公，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刘宁还是期翼这位老端公能给出解决的法子。

她曾问过老端公许多次同样的问题，但每一次老端公都是直接摇头，让她不要异想天开，能借到山王神的力量已是天幸，再多奢求也是枉然。

但这一次，老端公却诡异地沉默了。

刘宁机灵，瞬间便反应过来了。

“您这次有法子了？！”她想到数次开口之时兴安村的变化，追问道，“这法子与您从城里回来的孙子有关？”

刘老爷子没说话，只耸着眼皮瞟了刘宁一眼，浑浊的目光里透出犀利的警告。

刘宁心下发紧，忙找补道：“您放心，我不会对您孙子下手。只是，若能请他帮忙，安城必有重谢。”

她又承诺道：“我看他身上十分干净，还没有被污染的痕迹。若您愿意，我可以带他回现世，将他当做安全局的嫡系培养。”

“再说吧。”

刘老爷子出声了，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刘宁心底松了口气，心底对这位老端公的孙子又多了几分看重。

刘老爷子走到明堂口将门大开，对着门口扮作门神的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仪式已经完毕，可以放人进祠堂祭拜了。

林玖看到老爷子就起身迎了上去，还抻着脖子越过老爷子的肩膀往祠堂里看，却见院内空空荡荡与昨日没什么变化，只一个刘宁拿着披挂傩面站在那里，正对着他笑。

林玖把头缩了回去。

“爷爷，大早上的你们这是在干嘛？”

王胖子也站在一旁竖起耳朵听。

“小家子家家管那么多干甚？”刘老爷子一句话就把林玖打发了，还压着他的胸膛将他推远了两步，“从现在起，娃子你不许进祠堂。”

“啊？”

林玖满脸懵逼，怎么也没想到随口一问就换来一条禁令。

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将王胖子扯了过来，将他的手拉到老爷子面前。

“爷爷，您来看看。您还记得我抱回来那猫不？王哥昨晚被猫挠了一爪子，伤口到现在还没好，看着好像还感染了，您帮着想想办法呗？”

老爷子听后也没说话，只瞟了林玖一眼，而后眼神示意王胖子进祠堂。

王胖子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老端公看透了，讪讪然一笑，乖乖进去了。

林玖就见着祠堂大门啪嗒一声关上，门板带起的劲风扫到他脸上，带来一阵浓重的油漆味。

他抽了抽鼻子，指着拍上的大门对着旁边卸下傩面的刘三哥委屈道：“三哥，我爷爷这是怎么了？我找他帮人看伤，他还给我甩脸子？”

刘三笑了，对这林玖招招手，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小九，外面来的这几个人不简单，刘爷这是让你离他们远点。”

“？”

林玖更懵逼了，满脸问号。

“三哥，我爷爷什么都没说啊！你这是从哪看出来的？”

刘三冲里头扬了扬下巴。

“山神爷不待见他们。里头唱戏唱了这么半天，又是请山神爷的化身山王神上身，又是走一路念一路的藏魂咒，结果什么都没请出来……”

“三哥，你昨天还劝我不要迷信。”林玖看着刘三幽幽出声，“怎么今天就变得比我还迷信了？”

说话间，林玖不着痕迹地将蛇杖立到地上，想看看刘三会有什么反应，但其恍若不觉，只仍旧笑着。

“小九，昨天我随意一说，你也就随意一听。”他先指了天，食指绕着周围三座大山转了一圈，又指了地，“今天开始，山神爷已经醒了，这会正看着我们呢！”

林玖被刘三说得脊背发凉，但他抬头看天，又看四周三座大山，再看地面，怎么也没看明白山神爷位于何处，又在哪看着他们。

他只觉出今天村子变热闹、变崭新了许多，全然不似昨日闲逛时的冷清与破败，就好像往日里村子里压抑着的人间烟火气一下子涌出来了似的。

便在林玖与刘三叙话时，祠堂前院，王胖子进去就看向刘宁，见其无声点头，这才将手上纱布解开。

他抬手将那块皮肉撕下吞进腹中，而后被撕开的皮肉便迅速长好，再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老端公立在一旁看他。

“莫要再用这些手段来哄骗小九！他不懂，但我老头子还看着呢！山神爷也看着呢！”

王胖子赔了个笑。

“老端公，我这不是怕小九被吓到吗？这么大一道伤口说好就好……我看小九似乎也不知道咱们这些手段，来的时候还劝我不要迷信呢！”

“那是小九心善！”

“是是是，小九性子是好。说起来，小九带我来找您，来之前还说他昨晚睡觉没睡好，好像是被鬼压床了，您要不给小九也看看？”

“哪来的鬼？”老端公重重哼了一声，“他自个捡了猫抱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身体不麻才怪！”

王胖子神色扭曲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最后扭着脸道：“老端公，您都知道小九捡的猫不简单了，怎么还放心小九就这么养着？兴安村这地可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什么野猫猞猁的……我这手上被抓了一下都这么严重，要是那猫对小九出手……”

“它把你抓死都不会对小九出手。”老端公用瘤杖锤了下地，“没事就出去，帮小九把山神祭的准备做了。”

王胖子脸皮厚，被这么赶也不走，反而蹿到刘宁身边。

“刘队，这真不需要我帮忙？”

刘宁摇头。

“没事，用藏魂咒不是因为碰到硬茬子了。你听老端公的，出去寻小九，去帮他的忙。”

“另外，护着他点。”她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我可能会带他出去。现世的事情你看情况也跟他讲讲，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王胖子震惊地看向刘宁，却没来得及问，就被赶出了祠堂。

“哟，王哥，你也被赶出来了？”林玖在旁边幸灾乐祸，见到王胖子手上伤好了，惊奇道，“这伤口怎么就好了？拜山神爷真就这么灵验啊？”

王胖子看看他，又看看祠堂，完全笑不出来。

他揉着脸，整了整表情，正色道：“小九，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是破碎的……”

“王哥你还挺幽默，世界是破碎的，那人是不是也是破碎的？”林玖噗嗤一笑，“都跟玻璃似的，一敲就碎得满地都是？我们就破碎着活在破碎的世界里？”

“王哥，我看你还是少看点网络小说，什么破碎不破碎的，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兴安村也是真的，不要陷入现实虚无主义啊……”

王胖子被怼也不生气，只在心底默默腹诽。

傻孩子，你就笑吧。

被猫压一晚上都能自己吓自己是鬼压床，真要去了现世见到那些牛鬼蛇神，我估计你吓得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