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在机械协会成员眼里，灰色眼眸并不是什么需要防备的特征？
“小九你别听小争胡言乱语……”王胖子轻咳一声，“这孩子就是喜欢吓人。”
“王哥，他没有被吓到，他的胆子很大。”赵争冷着声音拆台，“一个胆小的人，不可能大半夜一个人站在不熟悉的村口接人！”
自从昨夜王胖子说了要帮他打听哥哥的下落，赵争一整晚都在激动与忐忑中等待。但他听了一耳朵的废话，见王胖子东拉西扯始终没问到重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这位赵小哥说得好。”当面被拆穿林玖也不生气，只回头笑着看他，“我的胆子的确很大。”
见林玖回应，赵争直白道：“你的衣服不对劲，不是要给王哥包扎才撕的，它先前就已经被撕成布条了，上面还有火药的气味，你在进村前见过我哥哥。”
林玖心里道了一声好，跟王胖子东拉西扯很愉快，但他更喜欢单刀直入地交换信息。
“你哥哥？你是说那个奇奇怪怪的机器人？”
“没错！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赵小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玖停住脚步，转身抬手点了点赵争的胸膛。
“你都能看出来我衣服上有火药味，那你应该能猜得出来我这件病服为什么会破成这样吧？你哥哥见到我就冲我开了枪，结果我现在还得以德报怨告诉你他的下落？”
说罢林玖转身，拉着王胖子往前走：“王哥走了，先去祠堂给你看伤。”
王胖子被拉着走时，还偏着身子不住回头看。
直到转了弯，赵争的身影被墙挡住，林玖也松了手，他才尴尬着脸凑近林玖道歉。
“小九，小争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着急找哥哥。我也不瞒你，我们这次来兴安村就是来找他哥哥的……”
“难怪了。”林玖舒展了眉头，“我就说这鸟不拉屎的破村子有什么好来的，进来找人就不奇怪了。”
王胖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小九，哪有你这么说自家村子的？”
林玖十分光棍：“王哥，也不怕你笑话，我虽然是兴安村的人，但我其实对村子也没熟到哪去，我从小就在城里长大。你说我在城里住得好好的，能适应兴安村这地方吗？”
“要不是我眼睛做了手术，老爷子非说让我参加山神祭给我去去晦气，我也不会回来了。”
“噢？老端公想法没错啊，小九你这眼睛的确得处理处理，没准拜拜山神就能好呢？”
“王哥，看不出来你还挺迷信……”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了，赵争这才抬步跟上。
他将手从胸口慢慢收回，缩进口袋里。
一枚破碎的金属片被他扣在掌心不住摩挲，那是林玖方才塞进他胸口的，是哥哥身上机械部件破碎的一角！
哥哥冲林玖开了枪。
林玖捡到了哥哥的机械部件。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玖伤了哥哥？
不，不对，林玖只是个普通人，步伐、力道、眼神……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人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比荒野里的流民还要孱弱，比安城内环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还要无害。
赵争想不明白。
他从腿侧抽出双管手枪，食指摸上枪托底部镶嵌的表盘，将表盘一格一格拨动。
咔嚓咔嚓的齿轮交错声响起，让他想起了哥哥行动间发出的声音。那是机械特有的声音，精准且冰冷，一如哥哥的性格。
所以，哥哥即便受伤，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机械部件被人捡到？
即便被人捡到，捡到的人又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一定是出事了！
赵争不愿再想下去。
但哥哥的声音犹自回荡在耳边。
“小争，兴城没有未来。唯有机械，才能带来绝对的公平和正义。”
赵和在走之前如是道。
话说得不清不楚，但赵争听懂了。
他们是流民，是挣扎在野外污染区和灰域之间的流亡者。
就算他们好运气地被兴城发现，并被带回了兴城。但流民就是流民，不是内环里手眼通天的少爷小姐，更不是代代在兴城里生存繁衍的背景清清白白的市民。
他们是不稳定因素，是其他势力放进兴城的眼线，是让兴城三五不时爆发污染的污染源。
只有机械协会，才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们，替残缺的他们装上义肢，又用枪械武装他们，让他们得以从流浪的野狗一跃攀升为调查团内部力量的一极。
当然，这一切皆有代价。
他不知道哥哥付出了什么，但——
唯有机械。
他在心底默念。
赵争，你要争气。
他对自己说。
先找到哥哥，如果哥哥出了意外，那就接替哥哥完成未完成的任务。
如此想着，他脑子一点点冷静下来，因为找到哥哥的线索而激动的心情也缓缓平复。
所以，林玖想要什么？
赵争在心底慢慢咀嚼着这个问题。
便在赵争边走边思索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墙头跳了下来。
“哟！小朋友，在这愁眉苦脸地干什么呢？”
弗斯笑眯眯地将一条彩绦搭到赵争肩上。
他已经换下了调查团的铅灰色制服，换了一身土布衣服，袖口裤脚高高卷起，手上腿上都染了颜料，深蓝色的衣服上也沁了色彩，看着像是刚从染坊里出来。
“这是什么？”赵争将肩上的彩绦挑开，“你问到我哥哥的踪迹了？”
“系在腰上的彩绦，说是山神祭的习俗。”弗斯呵呵笑着，“至于你哥哥的踪迹，当然是——”
“没问到啦！”
他仍旧笑着，狭长的眼眸都眯了起来，盯着赵争的视线却十分犀利，像是要将人剖开似的。
“不过，我看小朋友你似乎也不需要我再多打听的样子？要不是我从染坊里出来的早，我怎么能看到两个小朋友在鬼鬼祟祟做交易呢？”
“……弗斯，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赵争握紧了枪托，“最好大到让所有人都知道。”
“哎呀呀，人家才没这么无聊呢。”弗斯笑得张狂，“偶尔看着小朋友偷偷做坏事，也很有趣啊。”
“不过，小朋友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他从指尖滑出一张扑克牌，凑到赵争面前摇了摇，“我保证，就算你私底下处理了那个小家伙，我也能让他一直出现在人前。”
“弗斯，你忘了刘姐的警告吗？”赵争拨开扑克牌，声音极冷，“对副本的核心人物出手，你生怕副本不异变？”
弗斯嗤了一声。
“小家伙，别装得好像多害怕她似的，我不相信机械协会出来的人会怕一个连职业都没开发完整的女人。”
“你口中连职业都没开发完整的女人曾经是审判庭的队长。”赵争冷冷道，“弗斯，你再嚣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审判庭找上门来。”
“身为异端净化协会的人，你的目标应该是那些以新人类自居，反过来肆意播撒污染的人形污染源，而不是在小队里煽风点火，挑动队员自相残杀。”
“别说教了，小师傅。”
弗斯翻了个白眼，跳上墙头走了，似乎来一趟真的只是挑动赵争出手一般。
只是，翻过墙头之后，弗斯手中的扑克牌一个翻转，已然变了模样，从普普通通的方块三变成了黑白小王。
黑白的小丑在牌框内走动，冲弗斯行了个滑稽的脱帽礼，而后扯住自己的衣领往外一拉，人物翻转，再看牌面却隐约出现了赵争的人像。
只不过，因为接触时间太短的缘故，那人像十分模糊。
“小朋友就是好骗啊。”
弗斯弹了弹扑克牌，将其收回袖中，这才施施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