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玖醒来时黑猫已经不见了,他只觉唇角微微刺痛,自己半边胸口连同右臂都麻得不行。
他一个宅男,昨天那么大的运动量下来,第二天肌肉酸痛他都能理解,但他身体不酸不痛,却麻得厉害,这就让他看不懂了。
“难不成真是鬼压床了?”
林玖小声嘟哝了一句,揉着嘴角出了房门,却见一张胖脸怼到他眼前。
王胖子耳朵尖,听到林玖屋里有了动静就在堂屋门口蹲守,正好听到了这一句。
“什么鬼压床?小九你昨晚碰到事了?”
“也没什么。”林玖心道这群人耳朵贼灵,面上却露出疑惑之色,“就是我这半边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晚上,早上醒来身体难受。”
他追着问了一句:“王哥,不知道你们昨晚是不是跟我一样?”
若是大家都一样,那就是村子的问题了。但如果只是他有事的话,那他就得摇老爷子来看一看了。
“我们?”王胖子摇头,“我们昨晚简单收拾了就睡了,什么事都没有。”
“那就怪了……”
林玖眉眼耷拉下来,决心今晚熬个夜看看情况。
“小九快来。”王胖子指了下桌上的粥点,“这是大早上平安小哥送来的早饭,我给你温着了。”
林玖没睡好,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这会也不太愿意理人,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而后整个人跟游魂似的飘着去了后院。
直到坐回桌前喝上粥,他仍旧垂着眼睛不说话,脸上还带着从眉间蔓延到嘴角的红痕,乍一看像是哭过了,模样可怜极了。
王胖子看得好笑,心中照顾小孩的情绪便又多了点,将边上一叠小咸菜往林玖那边推了推。
“小九你慢慢吃。”他也夹了一根小咸菜入口,“这小咸菜尝着真不错,我在外面都没吃过这个味。小九你也才从外面回来,估计也好久没尝过家乡味了吧?”
“也就那个味了。偶尔吃吃还行,天天吃也恶心。”林玖咬着小咸菜含糊道,“王哥你喜欢的话,等你们走的时候我给你们装一坛子带走。”
说着他瞟了眼屋外的天色。
如今天光已经大亮,林玖对着自己的作息估计了一下,怎么也有九十点钟了。
他心中为这一行人的效率咋舌。
只过了一夜,这群人就把他底裤什么颜色都扒出来了。
知道他也才从外面回来,八成也知道昨晚那猫是他刚捡的,说不定连他在山神祭上要做什么这群人都已经弄清楚了。
见他接话了,王胖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那敢情好,你王哥我就好这一口。要我说,乡里乡村的自己腌的东西比外面那些干净多了。小九你都不知道,外面那些东西都脏得很,吃着人都不舒服。”
“王哥说笑了,外面做的也没那么不健康,我天天点不也没吃出毛病来?”
林玖说着抬眸,眼神盯着王胖子的大肚腩,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
“王哥你这体型,明明也没少吃外卖啊。”
“啊?”王胖子懵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肚子,很快反应过来,“啊对对,我就是说说而已。外卖它虽然不干净,但咱没条件,该吃也得吃啊。”
“……”
王哥您说的是外卖吗?
林玖差点没憋住,他呛了一下,逼着自己把最后一口粥咽了下去。知道王胖子搜肠刮肚主动套话不容易,他主动开口。
“王哥你把手伸出来让我再看看,昨晚我脑子不清醒,现在想想,那么长一道口子得缝针才行吧?”
王胖子顺着他的话把猪蹄手伸了出来,那手还维持着昨晚刘宁包扎后的模样,但最外层的布条上已经晕出了点点血迹。
林玖解开一看,伤口血肉模糊,像是粗暴地在上面按了块炭止血,皮肉被烧得黏在一起。
他心底嘶了一声,五指微微一蜷,隐隐有些幻痛。
这群人的底细他还没摸透,但他确信了一点:
面前这胖子的忍痛能力绝对一流。
“这……”他小心用布条擦拭了一下伤口处渗出的血迹,“王哥,你这——处理得也太糙了吧?哪有伤口直接用火撩的?”
王胖子回得十分随意:“小伤而已,我皮糙肉厚,不打紧。”
“……王哥你等等,我给你扯点干净的布条。”林玖拧着眉起身,“然后我们去祠堂找我爷爷,让他看看你这伤口。”
说着他就进了屋。
林玖面上仍旧维持着那副担忧的神色,手下却拿了书,将平平召了出来,又把那团染血的布条丢到平平面前。
但让林玖意外的是,平平只凑上去嗅了嗅布条便不感兴趣地走开了。
所以,平平只接受他的血?还是王胖子的血不干净?
是其自身有问题?还是那只猫抓的伤口有问题?
林玖如此想着,拿着干净布条再转身出来时,看着王胖子手上的伤便多了些深思。
王胖子这会也不敢说话,怕开口又把人惹恼了,只屏气凝神由着林玖包扎。
待到林玖绕好最后一圈布条,他小心地觑了眼林玖缓和下来的神色,才轻轻吐了口气。
“小九你这不说话还挺吓人的……”
“王哥说笑了。”林玖勾起唇,用手轻戳了一下王胖子手上的伤口,“您伤成这样都不怕,还怕我一个小年轻冷脸?”
“我错了。”王胖子苦着脸道歉,“小九你就别打趣我了,早知道我就不逞这个能了。”
“不过小九,我这伤口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看你给我包扎的这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吧?咱有没有不用的毛巾之类的?好好的衣服撕了给我包伤口也太奢侈了。”
林玖拿上蛇杖,带着平平刚从屋里出来就听到这一句。
“王哥你想多了。”他扯了下嘴角,想到自己死的九十九次就笑不出来,只掀起眼皮盯着王胖子,眼神里带出来点沉郁,“这衣服本来就是破的,正好给你包扎也算物尽其用了。”
王胖子听着这话语气不对,此时正半个身子扒在通铺门口喊赵争出来,他本能地扭头,就被林玖的视线激得起了一身白毛汗。
昨夜林玖提着灯笼,五官被红烛晕得模糊,后来进了屋跟他们叙话,堂屋里灯光也昏黄,加上林玖态度虽不热络却也不失礼,这就让王胖子先入为主,脑子里将林玖勾勒成了个乖乖巧巧的小孩模样。
但如今林玖出了门,站在阳光下对着他说话,那一身白惨惨的没晒过太阳的皮肤便格外扎眼,合着被揉得殷红的唇,还有那一双异色的眼瞳,一只黑白分明,另一只却灰蒙蒙的,像有一团灰雾盘踞其中。
乍看上去,整个人鬼气森森。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左脚一跨便将通铺门口挡得严严实实,没让赵争出来。
他指了指林玖灰蒙蒙的左眼,没敢靠近,只远远立在那里发问。
“小九你这眼睛——?”
林玖抬手,虚虚捂了下左眼。
“前段时间做了手术,刚从医院出来。”看出来王胖子的防备,他也没靠近,只道,“王哥你手上那布条就是拿我的病服撕的。”
“是这样啊。”王胖子松了口气,“不过小九,你这眼睛还能看见吗?我瞅着灰蒙蒙的,看着有些渗人。”
“灰蒙蒙的?”林玖不着痕迹地皱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术后反应吧?”
“术后反应?”王胖子愣了下,“这不需要观察观察再放出来?”
“王哥你这话说的……我只是眼睛做了个小手术,又不是大开刀之类的,做完我就直接出院了。”
“然后小九你就直接回乡下了?”
“是啊。”林玖点了下头,“第一天出院,第二天就被老爷子一杆子支到这来了,身上病服都还没脱下来呢……”
闲聊间,王胖子戒备渐消,带着赵争走到林玖身旁,看他收拾着关了堂屋门,而后一行人往祠堂行去。
“小九你这眼睛——”王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出言道,“还是让老端公帮着看看比较好。”
“嗯?”林玖转头,“王哥,听你的意思,我这眼睛是感染了还是怎么?”
他接着打趣了一句:“总不能跟狂犬病似的,会传染人,所以还得被绑在床上观察吧。”
王胖子想笑,却笑不出来:“小九,你说的狂犬病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病状,但是吧,在我们那,这——”
“会被挖了眼睛丢到城外。”
默默跟在后面的赵争突然出声。
“……小争别乱说!”王胖子忙不迭回头,瞪了一眼赵争,又对着林玖找补道,“也没那么严重,就是得去医院多检查检查,万一有个什么症状也好及时治疗。”
“听上去挺吓人的。”林玖眨眨眼,“又是挖眼睛赶出城,又是要强制检查的……”
看王胖子和赵争的反应,灰色的眼睛在外界似乎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赵和从来没有对他的眼睛颜色提出过异议?
是看不到?还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