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林玖有着强烈的交流欲望，但被他强行召唤的赵和却没有，开口闭口都是“污染个体”，完全无法沟通。
双方在鸡同鸭讲了五分钟之后，以赵和的躯体重新化作灰雾回归书页为结局，第一阶段谈话到此结束。
林玖盘坐在地，将书往膝上一瘫，双手往后一撑，磨着牙盯着书页上态度始终冷硬的机械小人，心底生起一阵浓浓的无力感。
九死一生的战斗结束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却将将开始。
他可以用九十九次死亡来击败这名机械协会成员，但他又该用什么办法来撬开这名机械协会成员的嘴？
再死九十九次？
不可能。
机械身躯上的弱点可以被观测并利用，但心灵上的弱点又该如何探查？
“赵先生——”
他弹了书页上的机械小人一个脑瓜崩，有气无力地重复。
“请您称呼我的名字林玖，或者叫我小林、小九都可以，我一再解释过了我并不是什么污染个体。”
机械小人被一指头弹得栽了个跟头，但他的声音依旧冷硬。
“被污染的个体都不会承认自己被污染了。”
林玖听得心底郁气丛生。
他气呼呼地鼓了脸，赌气似的吹出长长一口气，将额发吹得飘起，却又因头发上沾满了灰尘，这一口气下来，灰尘簌簌落下，将他呛得连连咳嗽。
林玖连忙拍着胸缓解这一阵咳。
但他一阵动作，手上的灰沾了口水，湿漉漉地抹在脸上和胸口，显得他整个人更狼狈了些，跟只掉进泥坑里打滚的花猫儿似的。
见着身前手忙脚乱的年轻人，赵和左眼微微一动，内里筑起的坚冰悄然消融了些许。
若非方才亲身经历的一切，让他深知面前之人的异常。
从明面上看，这个狼狈的年轻人与他处理过的污染个体，实在大相径庭。
艰难缓过来之后，察觉到再继续下去，车轱辘话会没完没了，林玖果断换了话题。
“好，姑且把我当做污染个体，那赵先生你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我很好奇这一点，希望赵先生能如实回答，不然我就——”
“像这样！”
林玖凶着脸威胁，抬手又给了机械小人几个脑瓜崩，直将小人弹得趴在书页上晕头转向。
哼哼，小爷死了九十九次，现在弹你九十九个脑瓜崩不算过分吧？
在林玖看不到的角度，趴在书页上的赵和属于人类的左眼中多了些沉思。
他处理过的污染个体，偏激、狂躁、无法沟通、多数肉身高度异变。
没有一个像面前的林玖这样！
情感丰富、渴望沟通、理智犹存。
甚至脾气还很好？！
难道，这是这个副本里出现的新型污染个体？
协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想到自己潜入副本前被协会强制更新的身体模块，还有接到的模糊又古怪的任务……
一刹那，赵和想了许多。
终于，他慢慢站直了身体，做出林玖渴望的沟通姿态。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林玖点头，他问出了自己心底最想不通的一件事。
“这片墓园我探查过，没有任何生人活动的痕迹。我也能够确认，山下的兴安村没有任何副本遗民离开村子。那么，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林玖将书转了个方向，让赵和的视线对上地面那摊被拆得七零八碎的金属部件。
“从地底，就在你踩坑的那个地方。那底下有个棺材，我一醒来就被关在棺材里，好不容易才砸开棺材爬出来。赵先生，既然你探查过墓园了，那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埋这儿的？”
“……”
赵和沉默了。
对上林玖征询的视线，他迟疑地开口。
“你是说，你突然出现在棺材里？”
“对啊！”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林玖皮笑肉不笑地补充。
“我本来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结果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我绑到这片荒郊野岭，还把我活埋了！”
“不可能！”赵和摇头，“棺材是我进入副本之后现打的，也是我将其埋在这里的，我确信自己埋的是空棺！”
“哦？那要不赵先生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林玖扯了下唇角凉凉道，“总不能暗地里还有个高手，能瞒着你把我塞进棺材里吧？”
破案了。
难怪赵和见到他求救会攻击，他要是在地里埋了个空棺然后里面爬出一个人来，他肯定也会攻击。
“不可能。”赵和再次摇头，“副本还未开启，我确信目前进入副本的只有我一个人。”
“……”
副本还未开启？
那他先前的新手教程算什么？
难道这是只针对他的提示？
作为新手教程怪的赵和察觉不到？
“副本是什么？为什么说副本没开启？”
“你竟然不知道副本？”
“我应该知道吗？”
林玖疑惑歪头。
白净的皮肤底色配上灰头土脸没穿上衣的凄惨形象，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乖巧与柔弱，只差在脑袋上顶着无害两个大字了。
这让赵和有种直面高天城里一辈子没有下过副本出过城的被娇养的乖小孩的错觉。
但林玖先前干净利落解决他的动作，和因地制宜的陷阱巧思却又砸碎了他的幻视。
赵和审视着林玖。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副本，那你是怎么躲过我的攻击的？莫名消失的子弹和炮击，针对投掷物和金属丝的规避……你应该拥有某种预言能力或空间能力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玖避过赵和的身体拍了拍摊开的书页，“子弹和炮击是它吞噬的。”
他无辜地眨眼。
“我只是用它挡住了子弹和炮击而已，你先前不都看到了吗？就算看不到我手上的书，但也能从我的动作里猜到我手上有东西吧？”
“我看到了？”
赵和神情一怔，而后迅速低头，盯上脚下踩着的书页。
同时，右眼睁开，内里的齿轮开始高速转动。
探查片刻之后，他声音极沉地开口。
“林玖，我不知道这么说你是否能理解：我的脚踩着它，我的眼睛看着它，甚至我的记忆里也能勾勒出这本书的模样，但在你提起前，我完全意识不到它的存在。”
“甚至——”
他抬手锤了锤大脑。
“我的数据处理单元无法识别并记录它。”
“感官污染！”
他一锤定音。
“这是起码A+级别的污染物！”
“我现在初步相信你不是污染个体了。”
赵和分析着已知的情报。
“污染各有千秋，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具有强烈的互斥性。两种不同的污染互相碰撞，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就是二者融合形成新的污染。”
“但你却能接触它，而且看样子并未被它影响。要么你已经被它同化——”
说到此，赵和看了眼自己灰雾组成的身体，又很快改口。
“不，你没有被同化，我目前的状态才算是同化。”
赵和没有再分析下去，只是了然地看着林玖。
“要么——你是高天城圈养的纯净者，所以你对副本一无所知！”
“？”
我怎么就成纯净者了？
这是游戏给我预设的新身份吗？
林玖心下茫然，却也不敢再问。
众所周知，当NPC认定你的身份并愿意沟通的时候，最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虽然被圈养的纯净者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好身份，但总比人人喊打的污染个体强。
“不过，你没有让高天城知道你觉醒了预言能力吗？拿稀有的预言能力者当纯净者养，高天城还是真是奢侈……”
赵和十分不解。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硬生生死出来的？”
想到自己先前九十九次死亡，林玖浑身上下都开始幻痛。
他磨了磨牙，从齿缝间挤出声音，看赵和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杀气。
“赵先生，我现在还记得你见面就给我一发子弹的英姿呢！还有一拳轰碎我的大脑，用金属丝将我切得东一块西一块……”
赵和否认：“不可能，我记忆中没有这些战斗记录！”
林玖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他抚着书页，神情幽幽。
“我死一次时间就倒流一次，你没有见过我，但我对你可太熟了。别说什么我有预言能力，那都是我死了九十九次死出来的经验罢了。”
“所以，你的能力是时间倒流，而不是预言？！”赵和的声音骤然大了，“而且你的时间倒流不止针对你一个人，而是能大范围倒流整个副本的时间？！”
“看样子是的。”
林玖眨眨眼，决定将错就错地伪装下去。
四舍五入一下，玩家的读档重来和时间倒流也没什么区别……吧？
“如果只是针对我个人的时间倒流的话，那你应该有跟我战斗的印象，但是——”
“但是我完全没有记忆，甚至我的记忆存储单元也没有被删改或覆盖的痕迹！”赵和疾声打断道，“所以，兴安村这个副本也被你重置了九十九次？！”
“是啊。”林玖点点头，顶着赵和难看的脸色发问，“所以，一个副本重置了九十九次有什么问题吗？”
他好像没感觉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碰到的赵和和第九十九次碰到的赵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数据上的加强或者异变。
“问题大了！”
在赵和的解释下，林玖理清楚了其中的逻辑。
现世的副本分为投影副本和真实副本。
这些副本多是破碎的小位面，小位面与现世位面碰撞会生成空间裂隙，小位面的力量就会通过裂隙投射进现实位面，这就是投影副本。
当一个投影副本被反复通关、反复重置后，小位面与现世位面的连接就会越来越紧密，小位面的力量投射会越来越强，直至最后本体位面降临，形成真实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