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极宫实在大得可怕。
扶余殿被称为“殿”,实际上是连绵的宫殿群,空空荡荡,常年无人居住的那种。空室太多,安置昆仑这不到一百人根本毫无问题。
被分在了同一条船上的商有归与楚覃又非常顺理成章地分在了同一偏殿。
……尽管商有归觉得这根本称不上什么“顺理成章”。
羽族也太不讲究了!
“……楚师姐,我去问问有没有愿意换过来和你住一起的师姐,您自便……嘎?”
楚覃已经扔了好几张符箓下去,将偏殿内部打扫干净。又随手布下几个阵法,偏殿中的空间就被分隔成两半——所有偏殿构造都分成东西两间,互不干扰,楚覃的工作也就是在东进西进中又加了一道物理屏障。
楚覃温柔一笑:“我住东,你住西,没问题吧?至于别的——男女之别?修士不在乎这个。”
她摆了摆手:“要我说商师弟你还是太年轻,等再过几十年,你一两百岁了,就会发现什么男女之别真的不重要。本来就不是多值得讲究的东西,就不要用没必要的思维束缚自己啦。”
商有归默默退后一步。
他收回羽族不讲究的前言。
不是羽族不讲究,是“修士”这个群体,就非常……不拘小节。
“来。”楚覃笑着看商有归往后退,扔过去一块透明石头,“而且咱俩的渡山海是绑定的,你找个同门来换倒是容易,出事就麻烦了。渊极没有内网信号,这个先凑合用一用。这老东西都被淘汰多少年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出来,上面刻了一次性小型不定向传送阵,真遇上什么,也还有点用处。师姐我先休息去了,有事喊我。”
楚覃那半边的阵法立刻关闭,给两人隔离出了一片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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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舒了一口气,细细端详手里的透明石头。
传音石。
确实是已经被淘汰多年的设备。
与留影石不同,传音石有实时通讯的功能,造价比留影石高得多。在造价低廉、能批量生产的鸿雁书问世后,传音石就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而且鸿雁书与气息绑定,以灵气为驱动力,没有法力的凡人也能在内置阵法与灵珠的辅助下使用。传音石却是只有修士才能用的金贵玩意,一有合适的替代品出现,快速没落也正常。
传音石为了做到“传音”,其结构本身很微妙——并不是复杂,而是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这种平衡让一块不加仔细保养的传音石的寿命有限,且难以铭刻新的阵法,因为阵法本身会影响传音石的内部平衡。
偏偏楚覃做了,做成了。
这块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精妙异常的石头,让他简直想说楚覃是个天才。
……虽然楚覃不一定爱听。
他想了想,将石头放进腕镯中休息去了。
修士可以不睡觉,但长途跋涉的疲惫并非不存在,谁知道渊极的羽族们什么时候会上门“讨教”呢。
他可是亲眼见到了这群极端排外的渊极羽族,会有多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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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极宫,三青殿。
屏退了所有宫人仆从与臣子,被层层阵法紧紧裹住的三青殿是如此空旷寂寥。
没有香茶,没有美酒,在无数岁月打磨下变得无比光滑的扶桑木案两端,静静坐着两人。
“……齐物道君。”
雪崖轻轻颔首。
“你想要什么?或者说,想从渊极获得什么?”赤乌妖皇隐藏在袍袖底下的手微微颤抖,这对金乌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动作,“你追求的道与渊极、与羽族、乃至整个妖族都不同,渊极不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
“很简单。”雪崖从虚空中拿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一朵数不清有多少瓣的白色小花在琥珀色茶水中徐徐绽开,“真的很简单。你不喜欢九紫离火凤压在渊极头上,明明毫不相干,却因为同是羽族,就要被迫让她插手渊极事务,给她卖命。很巧,我也不喜欢九紫离火凤。”
赤乌妖皇几乎要站起来了:“齐物道君——您贵为半步金仙也要考虑考虑什么话不能说!这里是渊极,是离火元大世界最近的大千世界!”
“是,本座知道。”雪崖轻啜一口茶水,“但是九紫离火凤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本座自然不是要渊极和昆仑站在一起对付九紫离火凤,这和让你送死没什么区别,本座只想问,雁闲来渊极是做什么——或者更清楚些,除了雁闲,火元还来过哪些人,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清楚。作为交换,本座会将渊极联入万界通识,九紫离火凤不会察觉。而你羽族的年轻一代也可以和我昆仑弟子好好‘切磋’,毕竟哪怕不用经历坚定道路就能结成妖丹,最后想入元神,还是少不了心性磨炼。渊极大世界虽好,到底还是太小了,不是么?”
赤乌妖皇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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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他很难拒绝。
作为渊极大世界的皇者,诸天万界唯一一只金乌,他知道很多渊极羽族不知道、且永远不会知道的秘辛,很多很多。
比如渊极的羽族曾经并非那么好斗,比如渊极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封闭自己、憎恶除了羽族之外的一切种族。
渊极——以大千世界的标准来看,很大,但对一个站在生死玄关之前阴神妖族来说又太小。哪怕天赋再好的修士不经历磨练也毫无前途可言,而渊极并不是一个适合历练的世界。
它们必须走出去,可长久的固步自封与羽族中心又限制了它们的脚步。
渊极曾是狼狈逃窜的羽族的庇护所,现在却成了难以甩脱的桎梏。
他想要改变,可无力改变。
数万年前九紫离火凤合道,成就先天金仙,他以为那是机会,然而事与愿违。
九紫离火风的证道成功不仅没有给渊极带来转机,反而将渊极拖向了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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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如此吗?”他问,“我——如果我只是我,我会立刻就同意。”
他一只金乌死了也就死了,只要扶桑神木不灭,金乌火中终究会再次孕育出另一只金乌。
但他背后还有一个大千世界。
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先天金仙,一旦出什么岔子,渊极羽族乃至整个渊极大世界被毁灭也不过在那位转念弹指之间。
赤乌妖皇不敢赌。
他从鸿明妖皇手里接过这个妖皇之位,不是为了拿渊极当赌注的。
雪崖摇了摇头。
“本座说过,九紫离火凤不会发现。”
“哪怕是在渊极大世界?”
“哪怕这里是渊极大世界。”雪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先天金仙确实了不得——但诸天万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先天金仙。她成道日短,实力在先天金仙里绝对是倒数——你得知道,就算太虚道祖与生死道祖同样成道时间不长,但那两位的跟脚是先天灵宝,在成道前就已在虚空宇宙先天大道中孕育了无数年,跟脚的差距,至少在短时间内不是九紫离火凤可以弥补的。”
赤乌妖皇终于露出一点恍然:“你……至少不仅是因为一点私人恩怨来的。”
雪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是或不是。
“所以,你想好了吗?”
赤乌妖皇不由想到,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他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也不能不同意。
固然九紫离火凤连根手指头都不用动就能毁灭渊极大世界,可面前这位……同样可以轻易就将渊极毁灭大半。
一只还没渡过天人五衰的金乌,哪怕听上去再如何尊贵,能做到的也就那样了。
“……好。”他苦涩道,“雁闲真君是带着那位的意思来,抓了几个路过渊极的元神境界带走,不拘道统,只要是元神以上的就可以。每次来的羽族都不一样,不过都是那位的心腹,大概三五年会来一次。最近那一次——您应该看见了。至于那位为什么要,我不知道,只是听雁闲的意思,以后可能元神境界不够。那位也是有意思,天人境界的修士,是想抓就能抓的么?”
考虑到元神四劫的成功率,再考虑到不同大千世界的道统发展程度,许多有悠久历史的世界也未必能有几个天仙真君。哪怕是昆仑,以元神为毕业要求的昆仑,门中天君数目同样是有数的,数万年来死在阳神天刑雷劫下的三劫元神都可以说是过江之鲫了。
随即,他又将每次火元来人的情况一一说给雪崖听,毫无疏漏。
雪崖听罢,蹙眉思索良久。三青殿里只有他手指不断轻敲木案的声音,静得可怕。
“本座知道了。”许久后他道,“铺设万界通识不是一两日之事,在九紫离火凤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更麻烦,本座会尽快办妥。至于你——让你们羽族的金丹和阴神给我门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找点事做吧。”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赤乌妖皇:“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么?”
赤乌妖皇的呼吸瞬间粗重不少:“……道君,我渊极的羽族,可不清楚那么多。真要下手,手上未免失了轻重啊。”
雪崖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不见正气,只有森然诡谲:“此事不在本座考虑范围之内。赤乌妖皇,这就得麻烦你,与渊极的众多大妖,多多费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