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海隔绝了可能致死的重力倾轧,但并不隔绝声音,也不隔绝气流。
所以商有归现在可以清晰闻到渊极大世界独有的气息——山林中的草木清香,与飞鸟翅羽独有的油脂味道。
并不难闻,但是与他的狐狸是如此不同。
说实话,他有点想他的小狐狸了。
他也能听到各种婉转却嘈杂的鸟鸣,树枝断裂、树叶飘零发出的摩擦声,有点吵。
哪怕是天生有修为的妖,也必须炼化横骨才能开口说话,不然就只能发出本族独有的叫声。很显然,这能传递的信息不多,非同族也非契约者的外人更是不可能听懂。
商有归只能听出不同鸟鸣声中同样的惊恐无措,偶尔夹杂着一些腔调怪异的生疏人言。这声音听着十分膈应,甚至听不太懂,浑然不似他听见狐狸叫声时毫无障碍就能理解。
渊极的羽族,看起来还不如自家小狐狸聪明的样子。
商有归浑然忘了,他家的狐狸固然从不开口说人话,只会当个嘤嘤怪,但论起境界与灵智完整程度,连着打穿渊极前三域都未必会有个大喘气。
再往下,不那么生疏的人声渐多。羽族特有的气味变得很淡,山林中开始出现成片的建筑,风格与人族迥异。
他听清了。
他听见无数弱小羽族的悲鸣。
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忽然坍圮得不成样子,它们被迫从残枝败叶中展开双翅起飞,寻找新的落脚之处。
在失重与眩晕中他忽然怀疑起自己来,悄声问与他并排并躺甲板的楚覃:“楚师姐,学院……有必要这样吗?”
虽然急匆匆借着“游学”的名头出来,第一站就是个根本没有人族生存的大千世界,板上钉钉是来找麻烦的,可造成麻烦的并不是这些普通羽族啊。
普通羽族率先倒了霉,多少有些……
他不太说得出来。
妖族固然与人不同,但灵智既开,可以交流,可以化为人形,生理上的差异对比下来就也没那么大了。
为什么要——为什么要——?
楚覃面色淡然,没有一分一毫动摇,冰冷道:“学院中虽是人族学子占多数,但亦有不少非人,你熟悉的鹤岐、药童子,玉宇师叔祖……你成就金丹后应当去过尘虚天?两位祖师同样是灵宝成道,昆仑从不因为是非人而拒绝谁。”
这是绝对的大实话。
“与昆仑交好的、非人占据主导的大千世界也不在少数,然而渊极大世界,不仅不在此列,甚至与昆仑的关系十分恶劣。你觉得渊极的普通羽族无辜,可不要把它们想得太好,它们和你的小狐狸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楚覃似乎看穿了商有归的真实想法,快速说道:“学院以游学的名号出行,我虽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既然道君亲至渊极大世界,多少也能推算出此行不善。你可知渊极大世界为何极端排外?只因会定居于渊极的羽族……终年缅怀羽族横行的太古时代,憎恨一切非羽族的生灵,乃至本族的弱小个体。经年累月下来,渊极的羽族个个都是羽族强者至上主义,不够强,就该死,且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昆仑会给同样关系不好的火元大世界、妙羽大世界发竞技会请柬,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可竞技会举办多年,从没有哪家哪派邀请过渊极大世界。”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如一把利刃刺穿了商有归。
“你不需要信我,只需要信自己的双眼。”她幽幽轻叹,“你我随队而来,都有昆仑学子的正式身份,尚不能完全保证安全,小狐狸却是你的狐狸——还是没有契约的那种,又是羽族天敌,在渊极,才真叫寸步难行。”
渡山海停稳,束缚带从他们身上消失。楚覃端坐起身,一根手指按住双唇:“小声些——自己看。”
商有归接下来就亲眼见证了,渊极羽族到底有多仇恨人族,乃至除了羽族外的一切种族,又对自己的族群乃至同胞,能有多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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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山海最终在渊极宫上空停住,到底是没直接砸进去。
雪崖似有些不满:“不继续吗?”
崔琦冷着张脸:“二师伯莫开玩笑,渊极宫结界十分结实,师侄我若是有这本事直接突破,何须二师伯亲至?”
赤乌妖皇素来比旁人红上三分的面庞变得铁青。
他在渡山海破界而入的那一瞬间就有所察觉,可一出手就发现,哪怕他竭尽全力,也拦不住那庞大的楼船!
一界皇者,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外敌入侵而无能为力。
而现在那楼船就停在他头上,还有两人若无旁人般谈话,扬言要砸了他的渊极宫!其中一人,竟只是个小小道门元神!
才受了雁闲真君一顿气的赤乌妖皇心头火起,身披赤金流火,显出只比渡山海小上一圈的金乌原身。他烈火熔金的双瞳平视渡山海,口吐人言:“不知是哪位前辈强入我渊极大世界,本皇——真是有失远迎啊!还请前辈现身一见!”
“这倒是好说。”雪崖一手摇着洒金扇悠然道,“渊极大世界,本座也是有许多年未来了,你便是现任渊极羽皇,赤乌妖皇?倒是和你母亲鸿明妖皇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雪崖现身的那一瞬间赤乌妖皇脸色大变——他的金乌原身分明长了一张鸟脸,神情变化却是格外鲜明。
“九、九——你是——”
“赤乌妖皇,慎言呐。”雪崖依旧不紧不慢一手摇着洒金扇,“你有九紫离火凤做靠山,本座亦是出身昆仑的半步金仙。鸿明妖皇在世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从无半分疏漏,做事得体得本座都要自愧不如。”
“可惜啊,鸿明妖皇的资质悟性都胜过你,本应也是吾辈中人,最终却是……犯了杀劫,抱憾陨落,你可莫要步鸿明妖皇的后尘。”
作为一只金乌,极少出汗的金乌,赤乌妖皇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面前这位出生于百万年前、比寿元悠长的妖族都活得更久的半步金仙……在威胁自己!
偏偏他,不得不受这番威胁。因为渊极表面有涅槃道祖——即九紫离火凤的庇佑,却不能向火元大世界求援。
否则,无异于驱狼吞虎。
几乎要飘到渡山海上的火星顷刻熄灭,回到赤乌妖皇身上。而赤乌妖皇也重新化为人形,一身金线绣金乌火焰的华丽长袍,衣缘饰以仿佛纯金打造的修长翎羽,长长拖在身后,招摇得很。
雪崖轻笑一声:“本座倒不知金乌的审美什么时候与孔雀靠近了。”
赤乌妖皇简直牙都要咬碎了,还得强压金乌与生俱来的暴躁脾气强笑道:“道君说笑!不知道君纡尊来渊极,是所为何事呢?”
“看来赤乌妖皇并不如外界流言所说那般,分明知情识趣,颇肖鸿明当年。”雪崖似乎终于有些满意,不再客套,直入正题,“方才似有一位火元大世界出身的羽族妖皇离去,那一直仍与外界有消息出入的赤乌妖皇,可知昆仑新炼制出了一通天灵宝,名为‘无界’呢?”
灿金双瞳与如狐狸一般捕猎者的目光让浑身火气的赤乌妖皇全身发寒,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才说:“……似乎,听旁妖说起过,是一可以自由联络他人的法宝?”
可别人家的通天灵宝与他渊极有什么关系,赤乌妖皇听过便罢,哪怕据说神妙无比,也没去了解更多。
“道君您难道会不知道么?妖族或是不用本命法器,或是以本体为原料炼制本命法器,于炼器一道并不怎么擅长,您若是想找人交流炼器心得,可是来错了地方。”
哪怕在绝对的修为碾压下赤乌妖皇不得不敬,他也要见缝插针讽刺那么两句,绝不会那么老实低头。
雪崖半点不恼,微微一笑:“本座不是与妖皇讨论炼器之道,而是想问问,妖皇对这套系统,有没有兴趣。”
赤乌妖皇冷汗滚滚而下,越站越直:“通天灵宝,晚辈自然是有兴趣的——怕是只有道君道祖们才会视若浮云。然而道君您还能将昆仑的通天灵宝送来渊极么?渊极与昆仑……哈哈!那道君可就是说笑了!”
雪崖大笑出声,说出了一句只有他与赤乌妖皇能听见的话:“妖皇,你也是一界皇者,本座且问你,火元大世界——可是才有羽族离去?九紫离火凤手下讨生活,日子不好过罢?痛恨他族是你渊极自己的事,可将战利品拱手相让……赤乌啊赤乌,你可真不像你太古时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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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乌妖皇脸上简直像打翻了调色盘,而在外人耳中,听到的对话却完全不是如此。
“无界是无界,万界通识是万界通识。无界作为通天灵宝,自然属于昆仑,但万界通识本身,却能‘连通万界’,赤乌妖皇可要自己亲自试上一试?”
而赤乌妖皇的脸色落在他们眼中,也很好解释——堂堂一界皇者,岂有以身犯险、亲自试一试别家通天灵宝的道理!
又不是什么吃食,可以随便“试一试”……
哪怕齐物道君随意抬一抬手,就可以将在场众妖轻易打杀,根本不用费那个劲诓骗妖皇“试试”,但总之……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原则问题!
“道君一片好意我等自然领会,陛下!”有忠心于赤乌妖皇的羽族臣子相当敢做,先一步跪在雪崖面前,“臣愿代陛下尝试!”
赤乌妖皇被他抱住大腿,愣怔片刻,冷脸道:“齐物道君,请进殿详谈。”
“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
赤乌妖皇满脸不耐,语气却软了三分:“……啰啰嗦嗦!本皇又不是要去送死!……离昭你把本皇的腿松开!赶紧和长鸢去安排……呃?”
“渡山海。”雪崖重新摇起了他的洒金扇,轻描淡写道,“上面是我昆仑弟子,其中不乏长于炼器,甚至参与过无界炼制的门中精英。”
赤乌妖皇又瞅了瞅那只巨大无比的楼船,颇有些不怀好意地说:“梧桐域大多为山林与宫殿,唯一足够空旷、可容纳渡山海之处,就是扶桑神木生长的旸谷,可金乌火与扶桑神木相伴而生,扶桑神木又不能离开旸谷须臾……”
“这有何难?”雪崖略一抬眼,庞大无比的渡山海原地裂解成近百只小舟,每一只小舟上都坐着两人。
因为离得近而被分在了一条船上的商有归与楚覃面面相觑。
“不劳妖皇费心,安排住处即可。这次,妖皇可还有什么问题么?”
赤乌妖皇皮笑肉不笑:“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昆仑威名诸天万界何处不知,诸位既是昆仑高足,想必定有过人之处。我羽族生性好斗,倾慕强者,诸位既然要下榻梧桐域,可要‘不吝赐教’、与我羽族子民好生‘切磋’一番啊——离昭,长鸢,本皇记得扶余殿一直空置无人,你们还不动作快些?”
离昭与长鸢躬身行礼,领着一长串宫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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