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有归直觉有点古怪。
祂不会只是在……虚张声势吧?
修为不复,境界不在,自然能压得他不能反抗。
可想杀了他,也是有心无力,做不到。
既然如此,他能不能试着继续逃跑?
商有归想,这不无可能。
狂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他的长发。他身上毫无杀意,甚至没有战意,任由狂风将自己如一片枯叶般吹走,手里还提着齐和山人与方正清。
风当为他所用。
神修目色一沉,木鱼声响起,声声悦耳空灵。
“世间多苦,汝等沉浮苦海,不可自拔,何不皈依于我。”
“树叶”商有归神色安然,眉目舒展,一瞬间被狂风吹得很远。
听得见也当听不见,这次,神修再如何舌灿金莲,也动摇不了他分毫。
木鱼声停了。
满面阴鸷的神修袍袖伸展,要将并无什么攻击力的狂风拂开,将商有归捉回。然而一试之下顿觉有些不对,祂打上的仿佛不是风,而是不可撼动的巍峨高山!
再一卸力,狂风依旧吹拂,仍是无害的模样。
给予风多少,风便返还多少。
祂眼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悦,又立刻收敛,恢复成那般慈眉善目的面容,曼声说:“执迷不悟至此,那本座便不得不……”
祂指尖拈起一朵清雅白莲,莲心金蕊摇曳,十分动人,却散发着极为不祥的气息。
“不知是哪位道友留下了仙种,如今却恰好让本座便宜行事。”
祂眉眼弯起,指尖一弹,白莲就自行飘走:“去,将他给我带回来。”
另外两个做添头的小修也就罢了,平平无奇,收下也并无太大用处。可那一直不肯皈依不肯折服的年轻金丹就不一样,他虽然修为不过微末,身上却有一种极其诱人的气息……祂有预感,对才得了血食复苏的自己来说,绝对是珍品,食用后对修为恢复大有进益,不可不尝。
就算直接错误,那年轻金丹的心性修为也十分了得,心志之坚韧,在上品金丹中亦不多见。越是这样心性坚定的修士,皈依后对神修的好处就越大,提供的信仰就越多。
曾经祂修为绝世,自然不在乎这芝麻粒大的小修能提供的信仰。可如今祂修为不再,为了尽快恢复,这样白捡的好处,祂是一定要握在手里的。
当然,祂并不在乎猎物挣扎时的小小手段。
祂没了的只是修为境界,眼力与经验都还在,才活过几十年的年轻人怎么斗得过祂?只消用一点小手段,他们自然会落入祂手中……
饶是如此,祂心中仍是有几丝不悦。
·
白莲轻轻飘出。它飞得并不快,被狂风吹得歪歪斜斜,显出几分柔弱,却转眼间已飞至商有归面前。
它落下一片花瓣,莲花瓣上绽放出濛濛毫光,毫光中隐约可见一个字,一笔一划都古朴大气,同时又分外艰涩难懂,无法解读。
商有归眼前蓦地一黑,同时一种无法抵抗的眩晕从脑海深处涌上。呼啸不止的狂风骤然静止,他手脚僵硬,同时又不断向上、向下延伸舒展,指尖涌出鲜血,抽成新的枝叶……他仿佛一棵在天地间肆意生长的树。
“世间多苦。”祂的虚影随白莲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速度却很快。
祂伫立在商有归面前,不可逾越:“汝前生本为极乐净土中一色树,净土隐匿后汝随之凋零,转世为人。如今净土重现,汝自当归位,为净土护法。痴儿,还不悟么?”
商有归抽动着呼吸,呼吸中隐约有腥甜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他的手脚就向外延伸一截。他肆意生长着,枝叶间没有一丝风流过。
“一心无挂,四大皆空,各自有名,都无我者。”祂指尖与莲花瓣相触,与商有归额间皮肉只有一线之隔,叹道,“执迷不悟……”
明明能轻松无痛地速死,甚至还能体会到无上的幸福安宁,根本不会察觉到死亡,被接引至“极乐”,偏偏要给自己选一种最痛苦的死法。
这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唏嘘呢。
祂眉目含笑,莲香清雅,碾过商有归的最后一点清明。
这次……怕是真逃不掉了。
血肉催生的色树肆意生长,给商有归的身体造成无穷无尽的痛苦。
其实这痛苦并不如他锻体时所经历过的,只是不知怎么,竟能一点一点磨灭他的意志。
剧痛中残余的一点混沌意识模糊地想,星机阁真不靠谱,只说他进来可能有收获,却没说……他会陨落于此。
他也不想死,可他真的反抗不了。
这就是大能的力量,大能操控下,小修士连死的自由都没有。
从身体到神魂,莫能逃过。
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甘呐……
一缕淡淡白雾从他变形得不成样子、几乎看不出是嘴的地方冒出,嗫嚅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你不准死啊!”一个光点从他破破烂烂沾满血色的袖中窜出来,一下撞开那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撞飞那朵漂亮的清雅白莲。
光点慌乱地大叫:“你死了我就血本无归了啊啊啊啊,不许死啊!”
光点满天乱飞,亮得刺眼,不停在神修眼前晃来晃去,恨不得直接戳进那两个眼眶:“滚!滚开!你敢在这里动他你自己就等着死无全尸吧!”
神修被一个光点扇了巴掌,晃了眼睛,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指,逗狗似的逗弄光点,高高在上地俯视它:“哦?你这倒是……有点意思。法器元灵?不,似乎不是……你是什么呢?”
系统气得一口咬上神修的手指,力道之大,那根手指立刻化作半透明的一片通红,差点被完全咬散。
神修的兴味反而更重,饶有兴致地打散那一片亮光,连商有归都没那么吸引祂的注意力了:“元灵,却没有器身,也无力量,只有境界,有趣,有趣……若你归于本座手中,想来应当能发挥出更强的效果,可比跟着那年轻的毛头小子更好。”
系统气得跳脚,简直要七窍生烟。它不多废话,一口就将缺了一瓣的白莲吞下,也不知它究竟做了什么,不稳定的白光在光点身上跳动。
它转眼间被抽长,有了人形,似乎是个颀长的男子,宽大的衣袖几乎要垂到地上。
“滚!”系统宽阔的衣袖似乎并未用力,却径直将神修抽得身形一阵模糊,变为一片不稳定的血光。
神修的修为并未尽复,下意识挡了一挡。祂只觉身上一痛,再睁眼时又不见了商有归三人与光点。
祂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那一袖虽然将祂抽得身形不稳,实则并无太多威力,只是虚晃一枪,最终目的还是要将人救走而已。
这与祂的判断并无太大差别,那个灵宝元灵似乎跌落过品级,元灵缺损,禁制不全,又丢了器身,实力怕是还不如自己。
而祂居然被这样两只小虫子耍了一次又一次。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狗。”祂喃喃,“如此,也不能怪我了。”
祂伸出五指,一根根收起。
以祂为中心,小半个洪川遗府都蒙上一层琉璃光彩,色树疯狂生长,树影中露出一罅森白之色。而原本光滑明净的琉璃地面顷刻化作万里黄沙,不见尽头,欲择人而噬。
流淌的清泉中涌出一尾尾金鲤,长得非常喜庆,它们不断跃出水面,裂开的口唇中生着好几排牙齿,尖锐似刀。
钉着一根羽箭的明日缓缓转动,那根羽箭剧烈震颤,最终仍是无力地坠下。
明日所照之处,许多正在探索的修士动作僵住,神情凝固,眼珠不断上下转动。
偶尔,能从他们面上看见一抹挣扎之色。最终他们中的一部分“嘭”地炸成血肉烟花,另一部分则虔诚地跪下,五体投地,口中不断低喃:“拜见神君,拜见神君……”
·
被一团光点护住的三人这时变得格外扎眼。
“找到了。”祂惬意地吸纳着不断向祂涌去的血雾,感受实力一点点恢复,心中有些可惜。
本来他们可以发挥出更多效果,有更多用处,不过现在为大局计,也只能浪费些许了。
还好,半残的法宝元灵也是元灵,就算跌落了品阶,至少还有元神期的底子,只要抓回来,不难弥补祂的损失。
“你们,又要往哪里去呢?”
万里黄沙中伸出一只大手,那只大手五指修长,沙土为骨肉,葱茏色树为长甲,肆意生长着,几乎要遮天蔽日。
被光团裹住的一行三人在大手面前如一粒微尘,天上地下,无路可去。
黑暗笼罩了那一线微光,无穷无尽的霸道奴役渡化之力从大手上散出,碾压过商有归的神魂。
神修的声音悠悠传来:“你也是堂堂的灵宝,当知进退,若是乖乖将他交出,放开中枢交由本座炼化掌控,从此转为本座的神道法器,本座便不与你为难。”
“你不必说什么本座以大欺小,闯入本座道场,诸天万界的宗门都是一般规矩,格杀勿论,本座已经足够优容。”
系统咬紧了牙关不说话。眼见那只大手越来越近,它似乎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双手抬起,一手掐诀一手书符。
刹那间无数流光闪动,它虚幻的身影中飞出数个五纪灵文,其中夹杂了一个个晦涩难懂的道种文字。细碎的流光环绕着它,细细看去,竟然是无数“知识”与“信息”。
而逼出这些文字与“信息”的系统周身灵光霎时暗淡许多,身影单薄得几乎要一触即碎。
这一切疯狂地随它所书符文引导聚合成阵势,如洪流一般奔涌向那只大手,就要与那只大手悍然相撞——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披着银色的月华,箭尾翎羽微微颤动着,洞穿了黄沙大手,留下一个深深黑洞。
那大手似是被射中要害,方才还有万钧气势,却在顷刻间重新化为一抔黄土。
“嗖嗖嗖!”
又有三支羽箭连珠射来,大手已散,黄沙纷落如雨,羽箭刺破漫天黄沙,目标正是神修的双眼与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