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些几位小道友襄助,还请再作客些时日,再行离去不迟?”
一个浩然宏大男女莫辨的悦耳声音响起。
祂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这声音仿佛无处不在,遍照十方,难以寻觅,亦难以突破,不由让人心生绝望,心衿动摇。
商有归充耳不闻,剑鸣长啸,击碎那不知何时笼过半边天的琉璃光华。
嗡嗡剑鸣一声高过一声,不复悠扬,分外刺耳。不过落在齐和与方正清耳中,立刻就将那些纷乱的心绪绞碎,将神志唤回,可比那温和悦耳的人声好听多了。
“原来几位道友竟是恶客。”
褪去血色的波光中走出一个人来,峨冠博带,看不清身形面容。
祂分明是人形,却与水混同一体,衣摆融入水中,不见祂双足鞋履。
祂曼声说:“几位小道友祝本座重塑金身,本有无量功德,却不想竟是恶客,本为不善而来。”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似乎都以特殊的频率振动,祂说的并不是如今诸天万界的通用语言,然而商有归等三人听来毫无阻碍。
不过类似的手段,商有归在琴剑门中见识过,心中并无慌张,而是剑气一转,双耳淌下两行鲜红。
直接刺破耳膜,顺便将神识五感也一并封闭。如此一来,根本接收不到信息,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小聋瞎能受什么干扰呢?
“小友可真是天真单纯。”祂说,“神君教诲,怎么不闻不从?如今修真界的小辈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五感分明已经尽数封闭,却并无半分作用,祂的声音直接在商有归脑海中响起,根本阻挡不了。
本命剑不断颤动,发出凄厉的剑鸣。
也不见祂如何动作,就出现在商有归身前,一根手指点着商有归心口。
没有用力,不过轻轻一点,商有归如坠冰窖,浑身冰凉。
……他动不了。
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所有一切众生,以及幽泉九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无上正等正觉……”祂吟道,“尔等擅闯本座道场,本应就地格杀,然本座归位,未护一人,未渡一人,甚是不妥。小友天资聪颖,正是上佳根器,不加引导,便是浪费如此良材美质。日后你当改过自新,为本座随侍童子,长居极乐净土,归入本座座下修行。”
“本座赐你道名,苦空。”
祂脑后浮现出一轮明光灿灿、色呈五彩的光相,清雅白莲在祂指尖生灭,最终聚合成祂足下三十六品莲台。
衣袂飘飘,轮廓柔和,眉目慈悲,倒真好像是要渡尽众生的佛陀菩萨。
而祂过于理所当然的口吻又让商有归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事情本该如此,祂所说即为真理,没有任何问题。
即使有问题,也是自己的问题。
神明是不会错的。
而镇守灵台的长剑虚影,又在万钧重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令人觉得牙酸的轻吟。
万般悲苦,万般疼痛,万般心酸无奈,一瞬间如江崖海水漫卷而来,涌上商有归心头。
“修行多苦难困顿,一路上魔障重重。苦空,你皈入本座座下,当舍亲缘,弃情缘,发心苦修,方有得成大道之望。有本座一路护持,汝当无虑也。”
同时,一道意念同时灌入商有归脑海中:
【若当真修行不成,本座弟子亦可敕封神灵,拔擢修为,不必受轮回之苦,修行之劳,寿元之累。】
这无疑很有诱惑力。
修为迟迟不进、难以成就金丹的筑基修士自不必说,中下品金丹因元神无望也不需多言,哪怕是上品金丹,面对这般诱惑许诺也难以完全不为所动。
道途艰难。
诸天万界亿万万修士,有几人能修成元神,得道长生?
大道门前是祭场!
而若得了神修大能青眼,不说修士,随手点化就能让凡人也一步登天,得元神境界,享十数万年寿元,可真是风光无限。
·
商有归头脑昏昏,然而数不清的疼痛刺激下,心底始终守着一份清明。
……不是这样的。
他修行多年付出的努力,怎么会被祂简简单单一句“敕封”轻描淡写的揭过?
敕封一事看似平白捡了便宜,可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接受敕封,就是从此身家性命都被别人掌握在手里,从此半点不由己了。看似风光无限,背地里没有半分自由可言。
……他这么多年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当一条狗的。
“怎么,苦空,尔等可有不愿?”
一片混沌中商有归感觉到两只手提着的东西在动。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世间多苦。】祂宏大悠远的声音如楔,一下一下凿入商有归混沌成一片的神志中,【世间多苦……】
【世间多苦。苦空,脱离尘世,入我极乐净土,方是正道……】
长剑的虚影上多出一道一道细小裂痕。
他有剑心一颗,千回百转不移其志,而在绝对无法反抗的压力下,剑心亦会被摧折成灰。
“痴儿。”祂不紧不慢地说,“尘缘已尽,何不早渡苦海?”
尘缘?
混沌中劈开一线灵光,唤起商有归最后一丝逐渐泯灭的清明。
他有尘缘未尽。
他看到灿灿光明中,一只足有层楼高的雪白狐狸垂着九条蓬松长尾,驮着一人走来。
那人面目淹没在光中,看不真切。他头上束了道冠,可冠下的头发似长似短,星星光点悬浮在他身侧,竟让他看上去仿佛是个光人。
狐背上的人袍袖舒展,轻轻开口:【痴儿。】
尽管看不清面目,可他给商有归的感觉与那神修完全不同。他说着与神修相似的字句,却让商有归听得几欲流泪。
男子骑着白狐走到商有归面前,袍袖拂过商有归眼角:【痴儿,莫哭,且去。】
他似乎是在笑,年轻的面目迤逦如画。
狐狸硕大的脑袋在商有归掌心轻蹭,毛绒绒的触感温热柔软。
商有归如坠梦中,又如梦初醒。
·
长剑虚影不断震颤,裂痕一寸寸延伸,越来越宽,似乎随时可能不堪重负,然后崩解破碎。
平地有风忽起。
颤动的长剑如烟似雾,化作一阵清风而去。他本是风,如何会拘于一处一地?
商有归醒了。
只是身体依旧在压力下动弹不得。
提在左右手中的齐和山人与方正清没有丝毫动静,仿佛两具尸体。
自己尚且如此,他们两位境况不会更好,只会更糟。如果真被摄走心神,对神修顶礼膜拜,那道途就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
神修眉眼温和,唇角勾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祂掌心托着的木鱼轻响,声音扩散得很远。
“世间多苦,苦空,你还不悟么?”
商有归双眼盯着祂虚幻不真的五官,吐出几个脏字:“草你爹,滚你大爷的苦空。”
不管谁是苦空,反正他不是,也不可能是。
这辈子都不可能。
苦空是谁,他不认识。
我的愿望,我的目标,我的渴求,当由我自己来实现。
正在想办法的系统:【……】
你小子是真不怕被不讲道理的神修一巴掌拍死。
·
商有归并不知道此时系统也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只是不由一阵后怕。
如果他方才与那神修论证自己到底是不是苦空,那才一切都完了。
就好像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芦,只要一应声,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苦空,总之因果成立,他不是也得是,自然逃不出神修之手。
骂就完了。
商有归只觉骂得痛快,口中喘过两口气,心中一动。
祂……应该没完全恢复吧?
不然一个上古神修大能还在这里和自己嘴炮,力求攻破心理防线让自己主动跪了?
不应该直接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