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萌音力气很大，下手果敢又阴毒，但她的身体其实很柔软，伊苏踹她时感觉自己踹到的是一个小小的娃娃。

小娃娃的后背撞在墙壁上，马尾散开了一半，眼神里的怨恨与愤怒消失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洞，和近乎深邃的迷茫。

“你会说出去的，对吗？”伊苏这一脚不算轻，陆萌音多半撞得很疼，但她没有叫唤，反而盯着伊苏问出了这句话，“我阻止不了你……你会功夫，你们组的洛湘宁没有死，她擅长筹谋，莫尔塔罗斯深不可测，还有姚子嫣……我在院长给我的文件里见过她的脸，她不是姚子嫣，她是净流集团的二小姐鄢瑶，你们四个人联合起来，一定是可以从游戏世界离开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对吗？我那么努力，用尽了我能给出的所有，但我注定是守不住秘密的。这就是命运吗？我到底是什么命啊？尹娇娇，你告诉我啊？为什么我会被拉进这里？为什么我会遇到你们？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啊！”

伊苏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扶着腰强行站立起来。

为什么？

有什么意义？

作为尹娇娇的她回答不了，作为伊苏的她也回答不了。

但……或许有一个人可以。

她瞥了一眼僵直的小雅，又看向破布娃娃般的陆萌音。

或许在经历过一切之后，陆萌音……或者说小雅，至少有资格得到一个答案。

“琪琪，你之后见过那个‘神仙’吗？”伊苏看着陆萌音，话却是问琪琪的，“就是那个……你在禁闭室看见的，浑身发着光的‘神仙’。”

“哎？”骤然被点名的琪琪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神仙哥哥吗？”

“对。”伊苏捏紧拳头，“带我去找他。”

琪琪迟疑地后退了一小步：“娇娇姐姐，你找神仙哥哥有什么事吗？神仙哥哥有心脏病的，你……你不要去刺激他哦。”

乌西隆有心脏病？

琪琪的话太好笑了，伊苏忍不住笑了几声。

“我没什么要和他说的。但你的朋友小雅不一样。”伊苏指着陆萌音说，“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你的神仙哥哥。琪琪，你会帮小雅的，对吧？”

“她……她真的是小雅吗？”琪琪歪了歪头，似乎对伊苏的说法并不确信。

“小雅，你自己说。”伊苏对着幼年形态的小雅昂起下巴，“陆萌音是不是你？你想不想见神仙哥哥？”

“对，陆萌音就是我，我就是陆萌音。”小雅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握住琪琪的手，“琪琪，琪琪，你带我去见神仙哥哥好不好？”

“这……”琪琪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病人是心脏病科的乌西隆吗？”围观却一直沉默的护士小姐一号插话道，“他说，他很欢迎访客。”

伊苏的眼神闪了闪。

她听出来了。

虽然讲话的人是护士小姐，但此时的护士小姐只是乌西隆的传声筒而已。

是他通过护士小姐的嘴，允许或者说邀请她们去找他。

既然乌西隆自己都不反对，伊苏当然也就不和他客气了。

“喂。”她问陆萌音，“你能站起来吧？”

陆萌音试图起身，却又因为虚弱摔了回去。

“没关系！我来扶你！”小雅跑过去把陆萌音扶起来。

看着这一大一小，却无比相似的两张脸并排站在一起，伊苏心底涌上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随后跟在琪琪身后来到了乌西隆的病房。

乌西隆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

明明连眼睛都没睁开，但伊苏就是觉得他比上次更加仙气飘飘了。

仙气从何而来呢？

伊苏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发觉是他的头发不再是纯黑了，其中夹杂着好几根白发。

长白头发对普通人来说是衰老的标志，但放在乌西隆头上却给人一种年轻人挑染的古怪错觉。

“乌西隆。”她跺了跺脚，“我知道你肯定没睡着，别装了。你拉进来的玩家有问题要问你，你最好放聪明一点，如实回答她的问题。否则……我就去把莫尔塔罗斯叫下来，让他和你好好叙叙旧。”

乌西隆的唇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缓缓掀开眼皮，裂缝纵横交错的金色眼睛定格在陆萌音身上。

“问吧。”他的语气很慷慨，活像一个认真为学生答疑解惑的好老师。

“琪琪……琪琪说您是神仙？”陆萌音怯生生地问，“那……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我身上吗？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是您把我拉进这个世界——也就是我的过去的吗？是随机的吗？还是……有什么目的吗？”

“我不是神仙。”乌西隆半垂下眼帘，“不过……你可以这么认为。你的问题很好回答。有一句话叫做，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是康颐医院养大的孩子，事业又是和林院长绑定最深的，可以说，除了林希涵以外，能作为那批‘小天使’代表的，就是你了。

所以……能解开康颐医院死结的人，也就只有你。”

陆萌音似乎有些云里雾里：“解开康颐医院的死结吗？我？”

“康颐医院在你离开之后依旧是那个康颐医院。小雅变成陆萌音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小雅，一切都不曾改变。”乌西隆的语调很缓慢，“如果你去问莫尔塔罗斯，他会说这里就是彻底的绝望世界。没有出路，没有解法。我却不这么认为。

再难解的局面也终会有出路，黑暗之后黎明必将降临。假如黎明没有降临，那也只是……没有找到能撕开黑暗的人罢了。以前我认为解法在外部，但经历过那么多个世界，找到过那么多个玩家以后，我的看法改变了。

解法不在外部，而在内部。能摧毁真实存在过的地狱的人，说不定就是那些逃出生天的幸存者，而不是那些看似文武兼备，手眼通天的局外人。”

“哈？”陆萌音还没说话，伊苏倒是先惊讶了，“你是这样想的？你找那么多玩家进来，不是像莫尔塔罗斯那样把混沌世界视为斗兽场，看他们相互撕咬取乐，而是想给曾经的悲剧找一个更好的结局？”

这乌西隆还是个哲学家？

难怪莫尔塔罗斯说自己根本就不理解他。

可不是不理解吗？

他们两个人虽然经营着相似的世界，但出发点和需求却可谓是大相径庭。

“可以这么说。”乌西隆的眼神很静谧，“这正是我所追寻的。”

伊苏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