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无论是什么时代的战策兵法,粮草都是战争的根基。因此保障战时的轮输运转都是重中之重。
那么,沧海云都卫府的粮草是从哪里运转的呢?首先,当初沧海携带着大量财富从江南地区的粮商中购置大量稻米大豆和苜蓿豆粕之类能作为粮草的作物,再从海外运输。
由于东南徐敬帘和东瀛天临军势的交战地点在虎台和东南沿海地区,沧海的运输船队直接绕开交战区域,转运到黑峡谷,经巫山,从陵河登陆。
如此漫长复杂的海运路线,来回需要的时间少则半个月,多则二十天,虽然海船运量大,成本低,但风险也极高。
尤其是船队航行到川北最东端海域附近,那里海底地势陡峭,暗礁密布,风浪凶猛,就连之前朝廷的转运使在这里翻船沉粮的事也基本年年都有发生,随船遇难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因为要避过川北以东的暗礁,绕行花费的时间又还要往上加个三五日。遇到粮食紧缺时,海运是非常不稳定的渠道。
没办法,雁妃晚只能派出另外的运粮队从玉川出发。负责采买粮食的正是隐伏在西南附近的昆宁山赵大当家,红叶堡铁剑堡主和大运湖尉长庭庄主,这三位隶属沧海谍部的暗流,是最适合押运粮草的人选。
由他们和剑宗接洽,两边组织人手从西南出发,同样走水路,过承河,再经转鹿河,完全就是当日风剑心和雁妃晚她们去潜龙帮的路线。
不过这次没经观云渡,直接从川北那边走陵河路线,从南到北,将粮草运到徐陵。路线虽然没海运凶险,但沿途需要虎台水师放行,这里面当然又有雁妃晚的手笔。
若不是她给徐敬帘修书,光是虎台和丘垣这两道关卡,她们就别想过去。
现在她们是从海路和内陆的水道运粮,后勤的轮输转运暂时无虞。但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沧海想要条更加自主的路线,为此她们将目光锁定在重浣这个不起眼的内陆省份上。
在大齐九道十三省中,重浣算是比较不起眼的一个。论国防要地不如河朔,繁华富庶不如江南,物阜民丰更不如西南,甚至就连长辛和元充两地,都因肩负着抵御西域诸国的侵扰重任而显得地位非比寻常。
重浣山高林密,土地贫瘠,各处的道路阡陌交通,地形错综复杂,经传尤其不便。沧海暗流宁愿选择借水路运粮到徐陵,也不想走重浣的天险山道,这里的道路之糟,真可见一斑。
正道十二宗之中,唯有重浣没有任何大门派在此开宗立派,足见这里的物产之匮乏,道路之崎岖。当然,要说没有,未免失之偏颇。而今在天垂崖的六合门原先的福地就在重浣,只是因为楚豫南力主迁居北境,这才从原址搬走。
重浣虽不是繁华重镇,却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此地是南北运转的枢纽,倘若水路完全闭塞,那么这里就是西南三省能够连接北地的唯一要道。
如果能够控制重浣,不但能完整的拥有一省之地,还能将徐陵和西南三省甚至江南地区全部连接起来,这样的战略意义是溟关不能比的。
听玲珑分析得头头是道,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她这是高瞻远瞩,远见卓识。
“雁部主所言极是,要我说,就该先取江阴。”沙天暴当然无有不应。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深谋远虑,见微知著,但却知道玲珑雁妃晚从来是料事如神,算无遗策的,听她的话准没错。
何况,他龙门负责的就是攻城略地,冲锋陷阵,只要雁妃晚给个方向,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龙门也毫不畏惧。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沙天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雁妃晚的脸色却有些凝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连重浣那边的形势都不清楚,贸然动手,只会招来麻烦。”
沙天暴道:“我立刻派人到重浣各地,查听情报,刺探消息。”
雁妃晚点头,算是同意鬼眼龙王的提议,随即说道:“其实我最担心的,不是重浣,反而是中京的李世异。”
“李世异?”
众人惊讶,没想到还有让她担心的人?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就是条丧家之犬,有何惧哉?”舒绿乔不喜欢她“担心”其他人,尽管这个“担心”没有任何暧昧的情绪。
雁妃晚分析道:“我想过,如果他走投无路,会去哪里?要么是跟我们在久安僵持,要么转头攻打中京……”
舒绿乔冷笑道:“他已被我们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跟我们在术州死拼?他要是敢转头攻上元,咱们索性故技重施,趁他们狗咬狗,把他们一锅端咯!”
说到把中京吃下来,众人都是两眼放光,尤其是沧海的三个好战分子,易含烟、沙天暴和司徒竟,恨不能立马就杀到京城去!
唯有老成持重的尹逐龙和冷静睿智的芸姑才从她的话里品出别的意味来。
“你说的担忧,是指什么?”
“我在想……”玲珑道,“如果他既不来久安,也不去京城,除开这两个选择以外,还会不会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众人疑惑,玲珑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留在某个点上,“李世异向北是术州,向南就是中京,但是你们看……如果他往东呢?”
看着她指尖落处,月姬叫出声来,“河阳府?你是说,他要去重浣?”
众人哗然,“他也想要重浣?”
“难道不是吗?”雁妃晚道,“而今他是丧家之犬,被我们和京城夹在正中间,是进退两难。最重要的是,他缺粮。因此他想要重整旗鼓,无非就是两个方向,舍弃中京,直奔晋垟,先把那里的粮食拿到手,才有能力和中京,和我们对峙。”
芸姑道:“但是,有久安的前车之鉴,长途行军去攻取晋垟这条粮道,只怕没那么容易。”
易含烟道:“一旦被晋垟城那边的守军拖住,中京的陆承从他背后偷袭,腹背受敌,李世异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没错。”雁妃晚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那个位置,“而且,李世异现在退到术州以东的位置,这个位置距离重浣的河阳府不过咫尺之遥,要是我,就会掉转方向去河阳,舍近求远显然是不智之举。”
易含烟道:“你的意思是,李世异会攻打河阳府,占据重浣,藉此盘踞生根?”
“这是好事啊。”舒绿乔不忧反喜,“等李世异和重浣那边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深以为然,都觉她说的对,雁妃晚却没那么乐观,“要是李世异不打呢?”
“不打?”舒绿乔不解,“你不是说他想要河阳府安身吗?”
“想要别人地盘的方法有很多种,未必要打。”雁妃晚看向舒绿乔,“想想,我们是怎么得到术州出阳的?”
“你是说……”舒绿乔诧异,“劝降?”
玲珑道:“你别忘了,他手里还有个小皇子,现在被他推为新皇,当成招牌。他只要不蠢,拿这个做文章,完全可以在重浣对众多流寇乱军实行招安的策略。这些人本来就是反贼,具有天然的不义性,如果这时李世异能把他们变成新皇的义军,我想其中很多人是愿意归附的。”
流寇需要权威和法理性,李世异需要军队和粮饷,这两者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到时候,李世异和河阳府那边乱军联合……”海棠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有些颤动。
芸姑续道:“到时,术州就会被李世异和溟关夹在中间,难受的就会变成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凝重。李世异的一万多名禁军,再加上重浣那边的流寇,二者联合起来那就会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易含烟道:“难怪你当初没让我们去取术州,原来是出于这样的考量。”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雁妃晚不以为意道,“吃进去的地盘,怎么可能再吐出来?何况,我们已经和李世异结成仇怨,他跟我们现在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所以,你才想要江阴?”芸姑问道。
“不。”雁妃晚回,“我想要的是整个重浣,江阴只会是行动的开始,而不会是最终的目的。”
“该怎么做,部主你说吧。”沙天暴是急性子,而且也不爱动脑筋,跟易含烟比,他更加莽撞和好战。总觉得动脑筋的事交给别人,他只需要上阵杀敌就好。
芸姑也道:“你既然把我们都召集过来,那就一定是心里有了主意,说吧,我们要怎么行动?”
玲珑环顾众人,道:“首先当然是积蓄力量,也就是组建新军。不但从各地民间招兵买马,之前被羁押在各处劳役的刑徒也可以进行筛选,务必在半个月之内形成战斗力,至少需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是令行禁止,什么是军令如山。各部各门将麾下的战士安插到各队各伍中担任队长、旅帅和校尉,要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控制自己的整支队伍。”
众人起身拱手,“是。”
“也就是说,最早半个月后,我们就要对江阴动手?”
玲珑没否认,她道:“至于李世异和河阳府,我会派谍部的人暗中潜入,打探那边的情报,阻止破坏李世异的招安企图,至少在我们向重浣动手之前,不能让重浣那边的势力彻底倒向他们。”
海棠适时道:“这点可以交给我吗?琼楼的人正适合干这个。”
琼楼三十六煞都是专职杀手,对这种隐伏暗杀,潜伪窥私的事堪称驾轻就熟。
雁妃晚颔首,“我会把潜伏在重浣境内的暗流的名单交给你,让他们配合你们琼楼行动。”
海棠受宠若惊,立时单膝跪地,“谢上位信任之恩。”
雁妃晚抬手让她起来,芸姑却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你特意把我们找来,部署计划,还让这个小丫头替你指挥暗流的行动,不会没有别的用意吧?”
玲珑笑道:“芸姑就是芸姑,果然聪慧过人。没错,我可能要暂时离开这里,离开徐陵,到其他地方去。”
众人又是一阵惊奇,特别是易含烟,她们才见面不到半个月,居然又要分别?众人更是深感遗憾,仿佛心里的主心骨被抽走似的。
倒不是他们对雁妃晚有多深的感情,主要是玲珑见识高远,算无遗策,做事还面面俱到,有她在,他们只需要按照她的计划和吩咐来,那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玲珑甚至比主上还要可靠。圣主象征着绝对的强大,雁妃晚则是完全从容的掌控。
芸姑道:“我就不问你要去哪里这种问题了,祝你和舒姑娘一路平安,有什么困难只管让人到徐陵传信,无论何时,紧那罗部都会倾尽全力帮你。”
“老夫的天门也是如此。”
“龙门附议。”
“这种事怎么能少我夜叉门呢?”
众人纷纷表达好意,都说只要她一句话,大伙儿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沧海四天部四大门虽然时有竞争,但多年来同驻云都,情深义重,亲如一家。尤其是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夺玉之争”的大混战,沧海伤亡惨重,但剩余的其他部众关系却更加紧密团结。
“按照计划行动吧,相信我,后会之期必不远矣。”
计划议定,各家开始着手行事。都还没过元正初三,沧海的云都卫府就忙得不可开交。而雁妃晚却带着舒绿乔,不紧不慢的赶往崇间府,也就是现在大齐的最北面的前沿防线,玄军和秦照颜的驻扎之地。
菖蒲从术州赶来,还是被她留在徐陵,让她协助海棠行动。易含烟本来还想凑个热闹,反正练兵这种事她本身就不太擅长,还想找个理由跟她们出来游山玩水。
结果被雁妃晚拒绝,理由也很充分,她现在是卫府的大统领,一州一府的最高统帅,新军和训练和整合都需要她坐镇,怎么能私自离位,擅离职守?
最后舒绿乔索性把她交给楚和,易含烟终于在楚和幽怨哀怜的眼神和楚煦的眼泪攻势中溃不成军,败下阵来。
雁妃晚和舒绿乔最后还是如愿的结对踏进溟关,赶去北境。
她们赶去北境的目的只有秦照颜。
而秦照颜此刻大概是全天下最苦恼的人。从她前脚被老皇帝册封什么贵妃开始,北贺十六部后脚便倾军犯境。
索勒兀的昆德塔王和吉古泰、孟图拉三大部族共三十万人大破禁关和西峡天堑,连取北境十四座城池,玄军、青寮和定王府的二十万大军在没有有效统制的情况下,直接被推到崇间府的城关前。
若不是紧要关头,老国公老当益壮,亲自披挂上阵稳住局面,只怕河朔既昌的防线都要全线溃败,一泻千里。
等到秦照颜回援,重掌玄军,此时玄军中的形势已然大不相同。麟德将军蔡岳已然投向定王爷的阵营,而青寮的纪流枫更是早跟定王暗中勾结,定王府已经拥有跟她玄军分庭抗礼的兵力。
放在平时,她也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但偏偏是这外贼叩关,内乱频仍的时候,她若是此时跟东方泽老贼翻脸,那只能是鹬蚌相争,让北贺渔翁得利。
没办法,她也只能主动向定王阵营妥协,共同商议御敌之策。虽然彼此勾心斗角,但好歹能把北贺十六部抵挡在崇间府城外。
没想到,最大的意外居然来自她的背后。老皇帝打着“北狩”的旗号带着他的爱妃逃到崇间府,也就是玄军的驻地。
刚开始对她还和颜悦色,有意招揽她这位忠臣良将,后来当他知道,定王能与她分庭抗礼之后,又耍起他那套“以臣制臣,恩威并用”的把戏,让秦照颜差点没跟他当场翻脸!
最让秦照颜崩溃的是,老皇帝居然还打起她的主意,让她带着玄军,嫁入皇家,彻底成为他东方家的一把剑。
秦照颜是不善于弄权斗术,但也知道老皇帝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彻底榨干她们秦家的最后一点价值,等真正把北贺击退,留给她的不是一杯毒酒就是一条白绫。
此刻,秦照颜才真正感到心寒。她们秦家为大齐抛头颅,洒热血,战到她们这代,就剩她秦照颜这么个女郎,还要披甲上阵,保家卫国。
但是她换来的是什么?是利用,是欺辱,是最后弃如敝履般的命运。
最后,她甚至孤注一掷,索性带着姚萱凝直接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坦白真情,说她与萱娘情投意合,此生绝不再许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