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鱼在水下专心进食，没有察觉岸上的动静，尤利的大脑飞速旋转着。

用漂浮咒把乔治的身体带到屏障外给他灌解剂？

不行，他们已经做过一次，她现在行动不便，动作远没有乔治那么快，而巨鱼的智商已经提高，再来一次它说不定会直接咬住乔治不松口，两个力互相拉扯，乔治很有可能伤得更严重。

再一点，其实他们并不确定出了屏障是否真的安全。乔治只是下意识以为屏障外是红鱼出不来的地方才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她送出去——可，万一不是呢？万一结合了炼金法阵、或是吃了他们灵魂一部分的红鱼其实根本不会再受屏障的限制了呢？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脑海中率先闪过的办法不可行，尤利按住不停抖动的右手，低头试图回避乔治的哀嚎，竭力回忆着他们上桥之后的种种细节。

首先，乔治当时给她灌解剂失效了。结合这座桥和灵魂息息相关的特点，她可以粗略怀疑，这个屏障里的世界也许会锁定所有外来东西的灵魂状态：进来那一刻是什么样的，直到出来前都不会改变。

但是乔治却可以用漂浮咒控制她的身体......虽然他的魔咒在巨鱼身上没有反应，但那只意味着他们还没想到对它有用的魔咒、或者巨鱼对一切魔咒免疫。

那么，干脆不要再想怎么对付鱼，只想怎么用魔咒让他们脱身。

已知：她现在行动不便、屏障外并不确定安全、魔咒可以对己方使用、她的灵魂分体药剂又有一带一的bug......

那么，如果她吸引巨鱼的目光，让它来对付自己，然后在它赶来前带着乔治的身体幻影移形呢？

她发动幻影移形的时间是够用的，而幻影移形可以让乔治身体移动的速度极快，她相信巨鱼反应不过来。唯一的风险是她不确定乔治的灵魂能不能跟随身体超越空间限制，她从没试过这样做，不过幻影移形和她的魔药从理论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冲突的地方。

眼下尤利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而红鱼已经吃掉了乔治的一双小腿，实体化更加明显。它身上的火焰开始影响到附近的河水，甚至紧贴着他们那一圈的水面已经开始沸腾。

乔治意识模糊，嚎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红鱼似乎正啃食他的膝盖，发出窸窸窣窣、咯吱咯吱的声响......

尤利再也忍受不了，顾不得计划是否还有什么漏洞，她奋力爬到乔治的身体旁，吼声几乎要撕破她的喉咙：

“喂——过来！”

她的声音那么响亮，在两座山之间阵阵回荡。

再次被打扰，红鱼很不满，它探出脑袋，发现正在叫嚷的是自己的上一顿。

——飞走的鸭子再飞回来，红鱼刚抬头的一瞬，表情甚至有些疑惑。

很快，疑惑被兴奋所取代。

它已经逐渐实体，如今将她的灵魂连带着躯体一起拆之入腹也不是什么难题，只是灵魂最鲜美，不能单独享用有些可惜。

但，能多一顿吃的总归是好的。它实在饿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不记得上一次填饱肚子是什么时候了。

这么想着，红鱼张开嘴，丢开乔治，准备咬死桥上的那个再来继续。它知道尤利如今残缺，跑不过它，因此并不担心她能像乔治上次一样坏它好事。

于是红鱼朝尤利的方向潜游数米，接着一摆尾巴，打算从水面上升腾而起——

然而，突如其来的强大阻力让红鱼猛地回忆起，随着实体的部分越来越多，它或许可以把桥上的尤利也吃下去，但却已经无法像纯粹的灵魂那样漂浮在空中了。

岸上的尤利不明白它为什么停住，只趁这个空档慌忙把乔治死死搂住，她紧闭双眼，开始幻影移形——

可想象中的眩晕并没有来临。

尤利怔愣在原地。

......失败了。

——为什么？

一人一鱼面面相觑，很快，他们都看出了对方的困窘。

几乎是同时，红鱼转身继续朝乔治的方向游——变动太多，它现在决定先把能吃的吃干净再说。尤利则稍快它一步，她先是伸手死死扣住桥梁边缘的石块，然后借力将自己整个人摔入水中。

她朝乔治的方向拼命地游，呛了好几口水，但她没有闭眼，紧紧盯着那个双颊苍白、不断下沉的灵魂。

这一刻，尤利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也没有任何带着他们逃脱的计划，她只是不能抛下他，不能看着他就这样在她面前被啃食殆尽。

听到噗通一声，红鱼侧过头，红发女巫此时从它身边擦肩而过，狼狈地朝前方拼命游去。

想要逃跑的人，数百年来它见过很多，但上赶着来送死的，它还是第一次碰见。

她游泳的姿势很生疏，但居然能比它更快一步——或许只是因为它实在太久没适应这种有阻力的感觉了。

不过，也挺好，省得它上岸抓了。

红鱼也笨拙地扭着尾巴向前，再怎么不适应阻力，只要在水里，他们就别想跑掉。

昏迷的乔治仍在缓慢下沉，尤利一边游一边伸出魔杖，用一个“灵魂永锢”将他限制在水下四五米的位置。

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她仰头吸了一大口，等再度沉下水面，只见红鱼正加速朝他们游来。

尤利挡在乔治前面，举着魔杖与它对峙。

她喊了什么，但红鱼听不清楚。在水里说话，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嗡嗡声。

但她的表情——或者说她的眼睛，有一瞬间，确实震慑住了它。

那里面是什么？鱼第一次看懂了人的表情。

那是仇恨、坚决、绝不退让，与.......

不死不休。

这样的眼神久违地唤醒了鱼的一些记忆，它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我不是......一条......坏鱼，我......只是......太饿了。”鱼讷讷地说。

尤利看见红鱼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楚。

在水里说话，说什么听起来都是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