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吧，就是教数学的老师总喜欢挑我们这些基础差的提问，整天提心吊胆的上课。”

她想了想，她身份很尴尬，她每日进出周家也不可能瞒得住身份，朋友没有交到，但同学间也不陌生，“上学也不是为了交朋友。”

“确实不方便，你想转学吗？”守仁知道周芳绻在女校做教师，苔英和周庭雨是同班同学，行事总是不方便，而且她年纪也比身边同学大一些。

苔英忽然更生气了，她坐直身体，“我没什么要隐瞒的，我转什么学？”

老板娘上了第二道菜，一道汤菜，“诶呦，不要吵架，好好说话。”

又凑到苔英耳边，“店小，人家都听着呢。”

苔英吸了几口气，伸筷子夹菜瞥见守仁皱着眉头看着她，“付守仁！”

苔英摔掉手上的筷子，筷子沾着汤汁，顺着桌子滚到地上，守仁低头捡起筷子，苔英已经走了出去。

守仁慌忙付了钱，跟着人跑出去，他觉得胃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上哪里难受。

他抓住苔英的手腕，“你又怎么了？”

“馄饨什么馅儿的呀？”苔英把辫子甩在身后，盯着他问。

守仁张了张口，什么馅儿的？他想不起来了，他这几天忙着张罗外国使团的宴席，孟敬庄的人际往来，行程安排，留意着楚娆的消息和她的身边的人打好关系，他忙着送礼安抚吴玉春，留意范家沈家的动向，今天中午刚得到指示要调查屠裕龙的身世。

他难道很闲吗？他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他的身份不尴尬吗？别说是舒云，哪怕是随便哪家的门房，他付守仁敢得罪谁？

守仁不回答，苔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清脆的一声响，守仁回过头。

她真的很欠揍！朝昔云说得对，他不能让苔英拿捏住，他就是太好欺负，才让人骑到头上来。

她凭什么和他拿乔？她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苔英伸手狠狠戳了一下守仁的额头，守仁向后退了一步，“想什么呢？坏水儿都渗出来了。”

守仁回过神，“馄饨……”

苔英抬手继续戳他的额头，伸手向后推他，“还想着馄饨！馄饨！”

饭店门口的人伸着脖子看热闹，苔英伸手把守仁拽进旁边的巷子里。

“你想怎么样？”她冷笑着好像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守仁快要气死了，气急败坏地和她吼，“我想怎么样？我想怎样？”

苔英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撞到巷子另一边的墙上。

守仁发现自己吓到苔英，自己也吓了一跳，胃更疼了，转过身，趴在墙上头抵着胳膊，好半晌苔英才发现守仁在哭。

自从来了南京，一切都变得很奇怪，他总是要慢半拍。孟敬庄变了，自己也变了，苔英一直在折腾他，从精神到身体上，什么都要听她的，凭什么都得听她的？

他把哭声压在嗓子里，张着嘴喘不过气，他听苔英在身后嫌弃他，“没出息。”

守仁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哭起来，苔英把他扯过来，捂着他的嘴巴，“你哭什么？不许哭！”

她连他哭都不许？守仁更委屈了，他偏要哭，他偏过头，大叫着躲她的手，像一头不肯套绳索的驴。

“闭嘴！闭嘴！”苔英伸手打他的嘴，守仁挣扎着继续扯着嗓子喊。

苔英扯住他的衣领，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她停下来，他就开始喊。

两个人吻累了，坐在巷子里喘气，守仁伸手摸了摸嘴上油腻腻的唇膏，舔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苔英瞪着眼睛打他的头，守仁笑着任由她打。

“等你有了小孩子，我们就结婚，我在附近租一个房间，过几年我们存存钱，去银行贷款买一个小房子，孩子也大了，带个小院子，下雨天把两口缸存满水，一口缸留给你洗衣服，一口等天晴了，晒给孩子洗澡。”

守仁听见苔英也哭起来，她说，“想得美。”

浴桶的水满溢出来，层层波纹堆叠，两处水面鼓起气泡，水泡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在水面破裂开来。

两人几乎同时从水面下冒出来，脸憋得通红，左宜棠趴在浴桶边大口呼吸，黑色的长发墨一样撒在背上。

屏翠从她身后靠过来，将左宜棠的长发笼到身前，伏在她的背上，左宜棠感受到屏翠呼吸的频率，渐渐地呼吸变得轻缓同频。

“水凉了，再泡下去非感冒不可。”迷迷糊糊左宜棠听见屏翠这样说，屏翠在水里换了一条腿支撑，将脸侧过去，重新趴下来。

再这样下去，她就没有办法回家了，左宜棠模模糊糊地想，她打了个哈欠。

“好冷。”屏翠轻轻呢喃着抱住她，左宜棠直起身，扶住歪歪扭扭的屏翠，清醒了几分。

“水凉了，醒醒。”屏翠张开眼睛，不一会翻了个白眼，又睡过去。

左宜棠觉得好笑，轻轻拍她的脸，“屏翠？屏翠？”

屏翠已经醒了，装睡不理她，左宜棠爬出浴桶，背对着屏翠，“你再不醒，我要走了，我真走了。”

屏翠转过身瞪她，睡眼惺忪没有以往的杀伤力，“你走吧，我就淹死在水桶里。”

“呸呸呸，你也呸。”左宜棠把她拉起来，给她披上衣服，“冷不冷？”

“我之前就说冷了，你不肯起来。”她胡乱责怪人，左宜棠也不生气，她要走，屏翠总要闹脾气。

“我陪你躺一会，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左宜棠坐在她身边，“头发还湿着。”

“没关系，再怎么样凉水里泡过明天也要头疼，你记得来给我送药。”屏翠闭着眼睛，说话声越来越小。

左宜棠为了听见她，躺在她身边，她躺下她就靠过来，“你冷吗？”

“冷。”

“冷你不给我盖被子？”

左宜棠侧头看着屏翠依旧闭着眼睛，好笑地坐起来，给她盖被子。

重新躺下，左宜棠没了困意，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之前……也有女人吗？”

屏翠睁开眼睛，有些得意地看着她，甚至有些骄傲地问，“我厉害吗？”

左宜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更关注自己的问题，“你好好回答。”

“凭什么？你先好好回答我的。”她坐起来支起上半身，认真看着她，衣襟散开。

左宜棠把头枕在她腿上，从下往上，看她圆润的下巴，她低着头，又重复一遍，“我厉不厉害？”

“厉害。”左宜棠一本正经。“那你呢？有过吗？”

屏翠低下头，看着左宜棠的眼睛，“你想听什么？”

左宜棠避开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屏翠湿润的头发卷曲的更加厉害，沉甸甸的包围左宜棠，这种时候她像一只野兽，凭本能办事。

“想想，再想想。”

镶在展示柜上的标本，被迫展开翅膀。飞行是和风的关系，由远及近，她要她想象，她就顺着她的目光想象。

她给她迫不及待的追逐，引逗一般的光芒，她关照她凭空捏造的星海，直到四处都是光芒和无法降落的恐慌。

左宜棠睁开眼睛，屏翠睡着了，她躲避她的问题实际上也给了她答案，她并不觉得遗憾，她只是觉得凄凉。

左宜棠看了屏翠一会儿，换了衣服，叫人记得明早给屏翠备上热水，明早起来说不定会喉咙痛。

左宜棠推开门，屏翠睁开眼睛，她看着床上的床帐，回忆像是洪水，将她的困意卷走，留下一地的鸡零狗碎。

该死！屏翠咬着嘴唇，那时候楚娆刚来不久，楚娆比她大，妈妈从外面进来，说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屏翠留意观察她，她不像其他被卖进来的人，她身上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死气，她甚至觉得楚娆隐隐期待着什么。

妈妈叫她照顾楚娆，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任何她知道的或者猜测的，只要觉得有用她就告诉她。

屏翠尤其喜欢看楚娆吃东西，她什么都吃，尤其喜欢吃肉，鸡鸭鱼肉，牛羊荤腥，什么都沾。

妈妈说她读很多书，她问她都读什么，她说忘了，可她明明记得，只有客人在的时候，楚娆会把那些锦绣文章拿出来，像是当做一面招牌。

她们一起吃饭，屏翠吃鱼肚，楚娆吃鱼背，楚娆做事从来很仔细，所以挑刺也很在行，她一直这样以为，直到有一天楚娆讲不出话来。

来看病的医生说，楚娆的喉咙被鱼刺卡住了，划伤了食道，那肯定是很疼的，但是楚娆不说。

从那以后屏翠学着吐刺，吃鱼背上的肉，楚娆也不说什么，谁不喜欢鱼肚呢？

晚上没事情做，她会问楚娆不会跟其他人提起的问题，生前死后胡乱攀谈，楚娆也没有答案，但她乐此不疲地问。

楚娆第一个常客就是金凤凰，周堂风人如其名仪表堂堂的男人，在小红楼算得上上等的客人，为了留住他，楚娆费了好些功夫，怕他来，怕他不来。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进展，楚娆总是问她，她该怎么做，屏翠也不知道，她要是周堂风可不会等这么久，可她不是周堂风，她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想到，一个二爷已经够她头疼了。

楚娆总问，于是屏翠问了霍瑜美，霍瑜美不以为然，他说如果到了这个地步，男人依旧不为所动，要么是他有隐疾，要么就是他没闻到腥味儿。

屏翠把话递给楚娆，楚娆看着屏翠，要她帮她，怎么帮呢？她们堵着周堂风要来的时间伪造了一场私情，屏翠跳窗逃走，楚娆如愿以偿。

屏翠手下的躯体，她揉皱的衣服给了她一种陌生的悸动，那并不难理解，只是屏翠选择性忽略。

楚娆选择她，她以为是一种偏爱，她总觉得她们见过，很久很久以前，或者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连同那时候楚娆开始售卖大烟，她也是第一个被邀请的客户，她知道大烟是什么，她又不傻，可是楚娆是楚娆，她总不会害她。

屏翠想起楚娆，觉得她像一只不通人性的动物，无论怎么对她好，她都无动于衷，偶尔平静的湖面溅出水花，下一秒又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出现过，都是幻觉。

或许记忆不该这么平静，屏翠应该恨楚娆，她的确恨楚娆，没有大烟的时候，这个名字她恨之入骨。

烟瘾不犯的时候却不是这样，想起楚娆她会想起大烟燃烧的味道，不是好不好闻，是熟悉，它隐藏在生命的所有角落里，碰见就消散，等松懈下来它又无孔不入。

楚娆，屏翠仔仔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假的，那是楚娆放弃了一切去拥抱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时候用来欺骗上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