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哪一年?云敛霞刚刚离开南京城,她在南京就不受管束,如今到了舅舅家,因为母亲早些年的帮衬,舅舅对她几乎有求必应。
她出入赌场更加频繁,没几天赌场里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因为知道她舅舅,也没什么人会欺负她到明面上。
南京的赌场,大的小的,黑的白的,她都玩过,没输过,来了这,她像试试自己的运气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姓云。
真金白银,流水一样从匣子里跑出去,云敛霞的红匣子只剩下不方便变卖的珠宝和下面薄薄一层碎银。但赌场依旧是要去的,一日三次,吃饭一样准时。
“呦!云小姐,又来玩啊!”
云敛霞朝人笑笑,“一日不来身上都不舒服。”
“哈哈,本来这种新开的场子,我们还不知道利害,看云小姐来,倒是安心不少。”
“安心?我在南京可没这么输过。”她摇了摇匣子,“你听我的荷包瘦了多少。”
那人打趣,“难不成只我们扬州的骰子只盯着你云小姐一个人的荷包?”
云敛霞不再回话,走到靠窗户的地方,黑布贴得严严实实,屋子里空气难以流通,味道肯定不会多好,但云敛霞习惯了。
庄家一来,就看到云敛霞,“云小姐,来啦。”
云敛霞推开宝匣,“费什么话?”
金银刺得人双目猩红,从前冷目旁观的人,也迫不及待得加入,好像参加了这一桌,那只宝匣就成了他们的。
“大大大……小小小……”
云敛霞头顶灯光昏暗,她抻长脖子,看着庄家掀开摇桶。
“小!哎呦!”她听见有人抽气,有人惊呼。
她押出去的几颗碎银,被庄家分给赢家。
她面上波澜不惊,手上却失了力道,银子和骰子撞在一起,骰子向后翻滚。
桌旁的人笑她,越笑她押得越大,到了后来甚至是玉镯和朱钗。
旁人拍着骰宝用的桌子,震得桌上那块布不停颤动,“开!开!开!”
云敛霞看着盅骰在庄家手上震动摇晃,她转头又看向周围的人,有人踩着凳子,有的人满脸冒着油光,铜元碎银相互碰撞,来回翻滚。
“开!开!开!”云敛霞也站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喊,声音融进身后的人群里。“小!小!小!”
“啊!大!”旁人兴奋地看着美人因为喊叫双颊发红。
云敛霞瞪着一双美目,激动地喊,“你们是不是耍炸?”
“哈哈!输眼红了!”
“云小姐,看来还是南京风水好啊!”
云敛霞嘴唇颤抖,将宝匣掀翻,“我就不信!我还押小!”
珍珠项链被朱钗隔断,玉石相撞哗啦啦响,珍珠晶莹透亮,一颗颗珠子闪着寒光,在木桌上蹦跳。
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在美人和珠宝间游移,吞咽声响起,皮下欲望鼓动着,云敛霞听见像是有人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嘶嘶声。
刹那间,所有人掏出怀里的银钱,压在桌子上,木桌桌腿原来垫高的一侧忽然受力侧翻,金银丝线拖拽玉器滑到地上,玉镯碎裂。
那声清脆的响,好像没人听见,所有人盯着庄家手上的摇桶,“开!开!开!”
四到十点是小,十一点到十八点是大。
所有人眼里都只有那只手上的摇桶,所有人耳朵都在听骰子在摇桶摇晃的声音。
那只手忽然落到歪斜的木桌上,云敛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开!开!开!”
摇桶掀开,面上是两个三,另一个骰子滚动起来,云敛霞紧张地看着庄家,庄家咽了咽口水,骰子滚了两圈,再次停在了三!
豹子!庄家赢!
人群沸腾起来,“有诈!有诈!”
有人反应过来,去抢那几枚骰子,庄家任人检查,那人碾碎骰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骰子没问题,那就是你有问题。”那人指着庄家鼻子,庄家拽住那人的手,“搭角?还看着呢?”
外面守着屋子五大三粗的人推门进来,将那人拖了出去,眼见了这个,无凭无据,再无人敢闹事。
等有人反应过来,找云小姐出头,云敛霞早就消失在了原地。
赌场上刚刚的庄家将云敛霞的匣子递给他,云敛霞接过,里面重了不少。
庄家抱拳,“谢云小姐帮衬。”
云敛霞拍了拍庄家的胳膊,“你小子可以嘛,手艺不错,连我都唬住了。”
庄家低着头,“吃饭的手艺,不敢懈怠,这次属实赚了不少,掌柜说多给了您一成,您数数?”
云敛霞颠了几下匣子,白了他一眼,“数什么?耍手段耍到你姑奶□□上吗?我再借他个胆子”
拿着匣子往外走,云敛霞忽然回头,望着最里面的屋子,扬声道,“回去只管回你们缩头缩尾的掌柜,多谢他。”
“屠裕龙这个人,帮我查一查吧,守仁。什么样的人会被养成这幅样子,像是发了情的公狗,得着个人恨不得尿人家鞋上。”
“好,那我先去?”
“先去把饭吃了。”
“好。”
守仁退下去,在胡同里吃饭,他还是和下人们一桌。
午饭孟敬庄没有在办公室吃,回来了胡同,原本三菜一汤的午餐,楚娆因为他回来特意下厨加了一道菜。
九月秋高气爽,天凉了不少,楚娆将换季的衣服拿出来,丫鬟们不紧不慢地洗了几日,院子里拉了几条晾衣绳,挂的满满当当,这几天院子里全是香皂的气味。
楚娆给孟敬庄夹了一块鸭肉,“我今早叫舒云去买的,傻丫头买了一整只,也吃不完,剩下半只中午热了一下,你尝尝还能入得了口吗?”
孟敬庄将鸭肉放进嘴里,在吃食上他不是一个讲究的人,这样的皂香味,秋季的凉爽,让他好像回到了北京的日子,“小时候我爹俸禄不高,每三五日家里吃一顿肉,北京的鸭子皮好像比南京厚,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我娘会把鸭皮单独撕下来,塞进馒头里给我吃,第二顿再热鸭子就不香了。”
“我娘很爱干净,那时候家里没有下人,衣服都是我娘洗的,她洗衣服,我坐在她身边摇头晃脑的背《三字经》,不大的小院儿挂满衣服。后来我爹结交了许家,我那时才知道,有些人家是不吃剩菜的。”
楚娆看向挂满衣服的院子,风吹过来,衣服飘向一个方向,“我家里爷奶高寿,我爹是个孝顺的人,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他们送去,哪一年快到端午的时候,父亲的学生送来一盘猪头肉,婶婶知道我们家难得一顿肉,特意拨了半盘叫我拿回去。”
“我把半盘肉拿回家,挨了我娘一顿打,她骂我眼皮浅,说我不孝顺,爹娘不肯动那盘肉,都进了我的肚子,那是我吃的最香的一顿肉。”
她总是这样,为了一点别人眼里的蝇头小利抛下一切,娘说从里没见过她这么馋的丫头,她说像这样馋的人,都是畜生道投得胎,是第一次做人,做不好人,下一世还要回去做牲畜。
吃完肉的那一晚,楚娆怕得要死,哭到半夜才昏睡过去,她想到这居然笑出来。
孟敬庄忽然起身坐到她身边,搂住她,“傻姑娘。”
这三个字,叫楚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看着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忽然想到自己不就是牲畜?
被圈养起来的猪牛,养大了要被宰杀,被圈养起来的人却要在漫长的时光里等待死亡或者抛弃。
她条件反射一般依偎进孟敬庄怀里,如果有人从正面去看她的脸,会发现她姿势旖旎,但脸上却没有表情。
孟敬庄抱着楚娆,“你受苦了。”
我受苦了?楚娆内心震动,我受苦了?那是发生在她身上为数不多的好事,她不是在讨他可怜,是在附和孟敬庄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原来她是在受苦啊!这些人,这些三五日就能吃到肉的人,还有那些从不吃剩菜的人,总是反复提醒她,她在受苦,他们知道她受了苦,他们自顾自可怜她,他们甚至享受可怜一个傻姑娘,那她呢?然后呢?她怎么办?
心像是泡在苦水里,冷得人发抖,孟敬庄以为她在哭,以为她感激,他吻着她的额头,轻声安慰她。
楚娆心里的恨意,那个巨大的空洞,把她吸进无尽的空虚和黑暗里,她抬起头和他接吻,她需要抓住一些什么,她需要一些证据告诉她,她不在地狱里。
出了胡同,守仁往左拐,再进另一个胡同,七拐八扭,走到一个竖着的狭窄招牌旁边,上面写着两个字饭店。
守仁走进去,苔英朝他招手,饭店和招牌一样狭窄,竖着摆上三张桌子,右边留下的窄缝就只能容一人过。
端着饭碗的人拿着饭店给的小板凳坐在门口吃起来,有些甚至蹲在路边,守仁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场面,几乎一墙之隔的胡同两边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守仁脱下西装放在椅背上,“点了什么?”
桌上没有菜单,守仁环顾四周,墙上也没有写招牌菜。
“饿了吗?想吃什么?老板很厉害,什么菜都会做。”
苔英双手搁在桌子上,拿手比了比自己剪短发的样子,“你说我剪学生头怎么样?或者把头发剪短一点。”
守仁笑了一下,“我不饿,你点就行。”
他把西装从椅背上拿下来,折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苔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两道家常菜,“忙了一上午,怎么不饿?”
老板拿来碗筷,守仁烫着餐具,“舒云姐做了馄饨,我吃了两个?”
苔英把目光从守仁手上移到他脸上,“舒云姐姓什么呀?”
守仁有些奇怪苔英叫舒云姐,舒云比她小,他以为苔英不知道,也没有纠正,将碗筷摆放在她面前,“不知道,没问过。”
“你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都能蹭到人家馄饨?”
守仁揉了揉手指,“她做多了,真的,我正好回去,她问我吃不吃,我就客气一下,帮她尝尝。”
苔英点点头,不算什么大事,不必发火,只是恰巧他中午回去,恰巧人家做混沌,恰巧他客气,恰巧混沌长了腿跑到他嘴里,他恰巧尝尝。
老板把蘑菇炒肉端上来,给填了两碗饭,特意嘱咐,“饭不够自己填啊。”
守仁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学校怎么样?交到朋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