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望仙楼高挑的檐角,卷走街头最后一缕喧嚣,夜市游人渐渐散去,巡街禁军的铁甲步履由远及近,又缓缓行向长街深处。灯火垂落如碎金,铺洒在楼前青石地面上,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修长安稳。
周遭看热闹的路人早已散尽,方才窘迫逼仄的局面彻底消弭,只剩夜色温柔、灯火静谧。顾言微微松了口气,原本凝在眉宇间的那点无奈局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贵公子与生俱来的温润端方,一言一行雅致有度,进退皆合礼教章法。
他抬眸认真看向身前的百里信,眼底盛满真切的感激,再度郑重拱手作揖,姿态诚恳、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骄矜,也无半点落魄脱困后的浮躁:“今夜若非先生出手解围,我今日当真不知要被纠缠至何时。市井之人眼拙势利,以衣貌取人,无端生出一场难堪闹剧,幸而得先生仗义相助,这份恩情,顾言记在心底。”
百里信微微侧身,淡然抬手回礼,神色平和从容,不攀附、不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区区碎银、举手之劳而已,公子不必挂怀。行走市井,难免偶遇窘迫,换作旁人,我亦会出手相帮。”
他语气清淡如风,仿佛方才替人解围、化解一场当众羞辱的困局,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可百里信心中,早已将眼前少年的身份摸得透彻分明。
这身内敛贵气、骨血威仪、沉稳心性,绝非普通勋贵旁支所能拥有。结合京城权贵重臣谱系、皇室宗亲脉络,再对照少年温润纯粹、不染尘俗的气度,一个清晰的身份已然在他心中落定。
眼前这名看似孤身游荡市井、衣衫素净朴素的青年,名唤顾言。
乃是当今定和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安和长公主唯一的独子。
安和长公主年少温婉、深得帝宠,当年下嫁温润儒雅的状元驸马顾文渊,一时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只可惜驸马福薄,在顾言年幼之时便身染顽疾、英年早逝,撒手人寰,独留长公主一人守着孤子,度日清冷。
定和帝怜惜幼妹半生孤苦、半生寂寥,更疼惜这位自幼失怙、乖巧温顺的亲外甥,自幼便对顾言百般偏爱、多加照拂。顾言尚未束发之年,皇帝便破格下旨,不顾朝堂勋贵世袭规制、不拘年岁资历,亲自赐封其为安乐侯,享世袭侯爵俸禄、领侯府爵秩、食邑千户,是大启最年轻、最受圣宠、也最特殊的一位闲散侯爷。
身为长公主独子、当今圣上亲外甥,背靠帝室至亲,生来便站在权贵金字塔的最顶端。自小锦衣玉食、尊荣加身,被长公主如珠如宝、悉心呵护着长大。长公主半生所有寄托、所有温柔、所有期许,尽数倾注在这唯一的孩儿身上,将他护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沾染朝堂纷争、不让他卷入储位博弈、不让他沾半点阴私污浊。
也正因自幼被护得太过纯粹妥帖,顾言性子温润柔软、心性干净通透,无半分纨绔子弟的跋扈嚣张、骄横暴戾,更无世家勋贵的刻薄势利、阴深沉稳。他待人谦和有礼、心性赤诚纯粹,不喜权贵圈层的虚伪应酬、厌倦侯府深宫的刻板拘束,反倒偏爱隐匿身份、简衣素行,独自溜出府邸,游走市井街巷,看人间烟火、观俗世百态。
今夜便是一时兴起,甩开贴身护卫、褪去锦衣华裳、换上素色贡缎长衫,孤身入城闲逛赏夜,一时沉醉夜市风光、凭栏观景,不曾想一时松懈,腰间随身荷包被惯窃扒走,身无分文,落得付不起酒钱、被小二当众奚落刁难的窘迫境地。
寻常权贵子弟遭遇此事,多半会亮明身份、呵斥仆从、惊动官府,动辄降罪问责、逞威泄愤。可顾言自小被长公主教养得心性宽厚、温柔有度,知晓市井谋生不易,从未想过仗势压人、迁怒旁人,只是耐心解释、从容辩驳,宁愿自己受一时难堪,也不愿随意为难底层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