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日最后的余晖被京城楼宇吞没,浓墨般的夜色迅速笼罩长街。
白日里登闻鼓鸣响掀起的风波依旧在坊间流转,百姓三三两两聚在巷口低声谈论山东灾情与钦差出京一事,禁军沿街交替巡防,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紧绷气息。
长安街喧嚣渐淡,诸多临街商铺陆续落闸熄灯,唯有深处一条偏僻支巷,一间不起眼的茶馆依旧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茶馆名曰老乡茶馆,没有精致雕饰,门面低矮陈旧,远离闹市主干道,往来客人多是异乡行商、底层苦力,极少有权贵子弟踏足,恰好是避人耳目的绝佳会面之地。
店内桌椅磨损老旧,空气中混杂着粗茶、旱烟与尘土交织的味道,掌柜沉默寡言,只管埋头擦拭茶具,不多过问来客交谈,是京中不少隐秘人士暗中会面常选的去处。
百里信一身半旧青布长衫,刻意换下了平日常穿的素色锦衫,收敛周身气韵,看上去如同一名寻常游学书生。
他缓步踏入茶馆,目光淡淡扫过堂内零星几桌客人,随后径直走向最深处靠窗的卡座。
卡座角落,早已坐着一名女子。正是昨日在永定门外奋力敲响登闻鼓、千里赴京鸣冤的山东告状人。
此刻她换下了那日满身污垢的破烂麻衣,穿着一身朴素灰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复击鼓之时悲恸癫狂的模样,神情沉静锐利,只是眼底难以抹去疲惫,一路千里跋涉留下的憔悴依旧清晰可见。
旁人只当她是求救无门的可怜灾民,无人知晓这副孱弱身躯之下,藏着一重更为隐秘的身份。
听见脚步声,女子缓缓抬首,目光落在百里信身上,紧绷的肩臂微微放松。
她称呼百里信为李信,这是二人私下联络所用的化名,是革命党内部互通消息时使用的名号。
在她以及一众革命同志眼中,李信便是志同道合的同伴,理念相通,心怀天下,伺机打破当下腐朽僵化的世道。
“李同志,你来了。”女子声音压得极低,避开掌柜的视线,语气沉稳,不复那日御街之上撕心裂肺的哭喊。
百里信拉开木椅缓缓落座,没有多余寒暄,抬手提起桌上粗陶茶壶,给自己斟上半盏凉茶,淡淡开口:“官府以为你递交状纸之后,会静待钦差启程,或是寻一处客栈蛰伏,等候山东消息,谁也想不到,你并未寻地方藏匿,反倒主动约我在此相见。朝廷耳目遍布京城,这般行事太过冒险。”
女子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抹苦涩:“钦差三皇子虽领旨前往山东,可路途遥远,水陆辗转,抵达属地尚需时日。山东官吏根深蒂固,上下串通,必定会提前销毁证据、统一说辞,等秦天羽抵达,许多真相早已被掩埋。我不能坐以待毙,况且,有些官府卷宗不会记载的内情,唯有交到你的手中,才有机会公之于众。”
茶馆油灯摇曳,光影在两人面上忽明忽暗。百里信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粗茶,静待她继续诉说。
女子环顾四周,确认邻座客人距离尚远,不会听清谈话,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轻,缓缓道出一桩被寻常百姓忽略的隐秘——此次山东洪灾泛滥、灾民死伤惨重,除却地方官吏克扣赈灾钱粮,衍圣公一脉族人,同样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