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秋光澄澈如水,穿透层层竹影,洒满整座薛宅院落。
一夜安睡,院内沉寂的颓气尽数散去。昨夜百里信收留卫衡之事极为隐秘,全程避过了薛宅仆从与其余几人,唯有易道贴身知晓,对外无半分风声泄露。卫衡低调蛰伏,晨起便默默打理院落、清扫庭前,以护卫身份安分值守,身姿沉稳、行事利落,丝毫不见昨夜的颓废茫然,只余内敛沉静,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心底。
方轩逸、周子铭、吴费三人经过一夜安眠,身心疲惫稍稍舒缓,只是昨日文会留下的挫败感依旧萦绕心头,晨起神色依旧略显低沉,少了往日的意气飞扬。几人如常晨起梳洗、开窗早读,只是翻书落笔之间,难免多了几分沉郁谨慎,不再似初入京时那般心气昂扬、无所畏惧。
圈层壁垒、门第差距、文风隔阂,那一日状元楼的冷遇,已然深深烙印在三人心中,让他们真切认清了京华文坛的残酷现实。
百里信依旧作息如常,晨起静心温书、打磨策论,神色淡然从容,昨夜的相逢收留、人心推演,从未在他脸上显露半分痕迹。他待卫衡分寸得当、不疏不密,既不刻意亲近特殊对待,也不刻意冷落刻意疏离,只让他安心值守、安稳蛰伏,静待后续时机。
整个薛宅清晨氛围平和静谧,书卷气悠然流淌,一派安稳苦修的模样,无人预料到今日将会迎来一场彻底扭转众人处境的变故。
辰时过半,胡同外忽然传来一阵规整沉稳的马蹄车马声,不同于寻常市井车马的杂乱仓促,节奏均匀、气度规整,带着权贵府邸独有的肃整威仪,缓缓停在薛宅正门之外。
守门仆从闻声出门查看,只一眼便心头一紧、神色恭谨。
门前停着一辆黑漆镶铜的规制马车,车身素雅却暗藏贵气,辕马神骏、配饰规整,车旁立着四名身着统一灰衣劲装的府中护卫,身姿挺拔、气息凝练,眉眼肃穆、进退有度。为首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身着锦缎直裰,举止端方、气度沉稳,腰间挂着恒王府专属腰牌,一眼便能辨出是顶级亲王府邸的规制下人。
寻常闲散勋贵分家宅院,寻常赶考士子落脚之地,素来少有这般顶级王府的专人登门。
仆从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敢问大人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恒王府管事神色平和,无半分权贵下人的傲慢倨傲,语气温润有礼:“我奉恒王府二公子之命,前来递送宴请请柬。听闻江南百里信公子寓居此处,特来拜会,烦请通报百里公子接帖。”
一语落地,仆从瞬间心神巨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恒王!当朝圣上亲弟,手握京畿兵权、地位超然,不涉皇子夺嫡、不结朝堂派系,是朝野上下最受圣宠、最具分量的亲王。恒王府素来低调自持、门槛极高,从不轻易结交外地士子、寒门子弟,往来皆是顶级勋贵、朝堂重臣、宗室宗亲。
如今恒王府居然专人登门,主动给一位无名无籍、尚未科考的江南寒门士子递送请柬,这般殊荣,别说青竹胡同薛宅分家,就算是紫衣坊薛家主枝,也未必能轻易得遇。
仆从不敢迟疑,连忙快步奔入院内,高声通报。
彼时薛岭正与方轩逸三人在院中闲谈,几人趁着晨起微凉,复盘昨日文会得失,心绪依旧带着几分低沉。听闻仆从急促又惊惶的通报声,几人动作齐齐一顿,脸上瞬间露出错愕之色。
“恒王府?找百里兄?”吴费下意识开口,满眼的不可思议,语气满是震惊,“百里兄何时结识了恒王府的人?还是王府二公子亲自递帖宴请?”
不止是他,方轩逸与周子铭亦是满脸愕然,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