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水道平稳无波,巨船顺流北上,速度不急不缓。船身稳如平地,几乎察觉不到半分摇晃,比起陆路车马,堪称天壤之别。
薛岭素来通透豁达,深知十余日水路漫漫,整日闷在船上难免枯燥乏味。众人皆是少年同窗,此番结伴远行,本就是难得的缘分,何必过得拘谨沉闷?索性便将这赶路的水路,化作同窗同游的雅聚,让大家舒心尽兴,不负秋光、不负同行。
因此,船队开航不久,薛岭便再度展露雄厚家底,安排了诸多消遣玩乐,将整艘主船装点得热闹雅致,趣味十足。
他先是重金聘请了两名常年游走运河、深耕淮扬菜系的顶尖厨子,随船随行。淮扬菜精工细作、清鲜平和、适口宜人,不燥不腻,最适合长途行船之时食用,既能解馋开胃,又不会油腻伤身。两名厨子随身带着全套厨具食材,每日按时烹制精致佳肴,早中晚三餐不重样,午后还有精致茶点、时令小食,日日新鲜,极尽精致。
除此之外,薛岭还特意从金陵顶尖乐坊,请了一队技艺精湛的歌女乐姬,共计八人,随行登船。众人皆是精通吹拉弹唱、善舞善歌,丝竹、琵琶、古筝、箫笛样样精通,音色婉转雅致,曲风多样,既可奏清雅古曲,亦可唱市井小调,专为排解众人路途寂寥。
一时之间,原本清冷的画舫大船,瞬间变得鲜活热闹,烟火气与雅致兼具。
每日晨光初亮,便有清香茶点送至各舱;午后风轻云淡,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萦绕河面;傍晚落日熔金,佳肴满桌,酒香浅浅,伴运河落日,景致绝佳。明明是奔赴京城赶考的赶路途程,却被薛岭打理得如同江南雅游、诗酒盛宴,闲适自在,无忧无虑。
截然不同的环境,也让五位少年举子的性情百态,尽数展露无遗,每个人的心境与选择,截然不同。
五人之中,最为欢欣雀跃的当属吴费。
吴费性子本就跳脱直率、嗜好玩乐,耐不住沉静枯燥,最喜热闹鲜活的氛围。如今船上美食不断、乐曲悠扬、景致绝佳,无车马劳顿,无课业束缚,正合他的心意。
自船队开航起,他便日日兴致勃勃,毫无半分赶路的倦怠。每日晨起便走出船舱,在露台凭栏远眺运河风光,午后便凑至乐姬所在的中舱,听歌赏曲,自在逍遥。
他素来坦荡随性,不端士子架子,对一众歌女也无轻视傲慢之意,待人随和热忱。听得兴致浓郁之时,便笑着抬手示意,让歌女换一曲轻快小调,轻声伴唱,偶尔还会跟着曲调轻轻哼唱,眉眼舒展,快意十足。
“这才是行路该有的样子!”
一日午后,吴费靠坐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清甜果酒,听着婉转曲声,望着窗外碧波流水,忍不住感慨出声:“往日听闻赶考行路艰辛,我还心中忐忑,如今看来,简直是神仙路途!有美食佳肴,有丝竹悦耳,有山河美景,此生足矣!”
他毫无城府的快活模样,引得在场众人莞尔。于吴费而言,此番北上最大的乐趣,便是摆脱了寒窗苦读的枯燥,得以一路赏景听曲、肆意自在,少年心性,展露无遗。
与吴费的热闹鲜活截然相反的,便是方轩逸。
丝竹靡音、歌舞小调,于旁人是消遣雅趣,于方轩逸而言,却是扰人心神的杂音。
他半生坎坷,历经大病、宗族背弃,早已褪去少年浮躁,心性远超同龄人沉稳冷寂。数年蛰伏,他早已习惯独处静思、寒窗自持,不恋浮华热闹,不耽声色享乐。繁华歌舞、悦耳曲调,只会让他心生浮躁,难以静心。
每每中舱乐声响起,吴费听得津津有味之时,方轩逸总会默默退回自己的船舱,顺手合上窗扇,隔绝大半喧嚣。偶尔路过中舱,听闻婉转歌声,他也只是淡淡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翻个白眼,全然无视这片靡靡之音,不参与、不迎合、不贪恋。
他的所有闲暇时间,几乎尽数用来温书治学、打磨文章。只是一路行船闲适,无人切磋点拨,独自温书难免遇到瓶颈,诸多疑难考题、行文章法,无人解惑。
五人之中,百里信学识最深、眼界最广,不仅文风通透,更能看透科举章法、阅卷偏好,数次在书院点拨众人,精准有效,深得几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