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十七年,中秋翌日。
天刚蒙蒙亮,金陵城还浸在一片朦胧晨雾里,街巷行人稀少,唯有早起的摊贩推着木车缓缓穿行,檐角昨夜凝结的露水顺着瓦当滴答落下,悄无声息。
乌龙寺内更是清静,晨雾笼罩山林,将整座古刹晕染得素净淡雅,院内古树枝叶凝着微凉湿气,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点余温弥散在空气里。
百里信晨起得很早,一身素色布袍束发,静坐窗边案前,指尖捏着一卷方志,目光落在纸页上,看似沉静看书,实则心神早已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昨夜皇宫中秋夜宴突发刺杀,动静之大、牵连之广,注定瞒不住太久。只是宫廷秘事封锁森严,寻常驿传难以及时递出消息,唯有神盾局布下的京中暗线,凭借飞鸽传书,才能以最快速度将密讯送至江南。
易道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两碟清淡小菜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声道:“先生,晨起风凉,先喝点粥暖暖身子吧。”
百里信微微颔首,放下书卷,正要抬手取筷,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那哨音短促低哑,三短一长,是神盾局专属联络信号,寻常人听来不过是寻常鸟鸣,唯有内部之人方能辨识。
百里信眸光微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易道也瞬间站直身子,小声道:“先生,是京中飞鸽传书到了。”
百里信淡淡嗯了一声:“去取来。”
易道应声快步走出院门,片刻便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竹筒,竹筒封口严实,沾着些许晨露,显然是连夜从京城飞驰而来。
他小心翼翼拆开封口,从中抽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素麻纸片,纸页轻薄,上面以极小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写着昨夜宫变始末,墨迹干透,字迹工整,是暗线专属密写笔法。
易道双手捧着纸片,恭敬递到百里信面前。
百里信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纸页,垂眸缓缓阅览。
纸片开篇,便将昨夜中秋宫宴之事一一列明:
中秋月华殿夜宴,突现宫廷舞姬聚众行刺,非外寇非江湖势力,乃是废太子旧部死士自发起事,无任何外部势力指使谋划。
六皇子当场遇刺薨,未满周岁;七皇子被惊乱中倒塌长桌砸断右腿,太医确诊终身残疾,再无痊愈可能。
丽妃丧子心神崩溃,几近疯癫;惠妃护子受惊过度,卧病不起。
定和帝龙颜大怒,下旨封锁皇宫、全城搜捕,大肆牵连排查,京中人心惶惶,王公贵族人人自危。
一条条讯息清晰明了,时间、地点、人物、变故缘由,无一遗漏。
百里信一目扫过,神情始终淡静,不起丝毫波澜。
此事果然与自己无关。
并非自己布局,也非癫和尚暗中操纵,更不是神盾局暗中出手。
纯粹是废太子旧部隐忍多年,借着中秋夜宴的契机,自发掀起一场复仇刺杀。
于他而言,无需沾手,无需沾染血腥,皇室便已自乱阵脚,自断龙脉,反倒省去他无数算计与铺垫。
目光继续下移,纸片末尾,单独附注一行小字,是专门盯梢靖宁侯府、暗中监视钟行踪的暗线特意补上:
侯府钟婉儿,昨夜入宫赴宴,遇惊乱不失方寸,于踩踏危局中救下晋国公嫡女沈微婉,二人自此交好。
看到这一行字,百里信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嘲讽的浅笑。
笑意很浅,藏在眉眼之间,不掺半分快意,反倒透着几分无奈与荒诞。
他早已知晓钟婉儿来历。